甚麼是「原意」？甚麼叫著「作者的意思」？「原文」等於「原意」嗎？文字的意思是穩定的嗎？當我們在翻譯原文的時候，不也是在詮釋著文字嗎？甚至聖經作者的文字也不也是在詮釋著真理嗎？我們有沒有可能把文字都翻譯成純粹的「後設語言」？詮釋者與文本之間可以劃出主客的清晰位置嗎？
羅慶才（《時代論壇》五五○至五五三期）在很多方面都表現出他仍相信實證主義那套「真理觀」（truth as correspondence或logical truth），強調方法的可靠，以及詮釋者可以完全抽離於文本的世界之外，想經由控制原文的步驟，使真理以穩定的狀態出現。這種對方法的迷信和原文崇拜的心理，是一種方法意識薄弱和自我批判不夠徹底的結果。所以，從他對我所提出的問題反應看來，仍未算進入我所提及的詮釋學論域。
從「信」而生的「真理觀」
我認為聖經的「真理觀」（truth as manifestation或hermeneutical truth）是一種涉及到信仰的作用和態度的問題在內。這種情況並不是邏輯實證主義所認為沒有意義或不客觀的，相反，在信仰的前提下，這種對聖經的偏見是成立的、合法的。
在原來的古卷盡都遺失的情況之下，引見《時代論壇》五四五期黃錫木的話說（請留意黃氏特別框出的字樣）：「嚴格來說，『譯本』不是原來的『聖經』，『版本』雖然是較接近，但也不可算是『聖經』」，黃氏斬釘截鐵的說：「我不相信有一位聖經學會認為，擁有原文的知識便持有真理的鑰匙」，看來羅氏倒是一個例外。
關於原文與真理的關係，黃氏確實比羅氏清楚得多，如黃氏所說：「並非認識原文的人就可以進入聖經的真理，同樣，最認識聖經真理的人亦不一定要懂得原文」。換言之，黃氏和我一樣，反對的是在「原文主義」或「原文崇拜」下的原文釋經，而不是原文釋經本身，所以也就不會把認識聖經的真理與原文釋經混為一談。
聖經真理豈同原文釋經？
黃氏也認為，進入真理的方法可以是多種不同的，他贊同我對方法論工具主義的批評，說清楚了我想說的。黃氏同意的說：「理解聖經不應局限在一種方法，而是應該容納不同方法來看聖經，務求將真理闡明出來」，因此「原文主義」是不恰當的，因為它不是唯一的方法，正如黃氏所說：「在原文上面的討論仍有很多不肯定的地方」。這與我所反對的方法主義是同出一轍的。
關於「作者的原意」、「固定的意義」，黃氏講得比我清楚、更為有力，他說「我們素常以『作者原意』為解經的尺度是有點不切實際的：誰真正知道保羅在想甚麼，他又否會詞不達意呢？倘若真的要按作者原意，我便會質疑，就連保羅自己都不能完全明白我們今天對他的神學的理解」，所以黃氏的結論是和我一樣的，他所說的這一句話，也是我想說的，即「我們根本無法重構一個原意，根本沒有一個穩定和固定的意義」。
明白我所談論的詮釋學論域的人一定可以讀得出來，黃氏的文章有百分之八十是贊同我的看法的，而且都是在一些重要的論點方面，甚至，他所說比我所說的還要清楚，由於他是新約希臘文專家，他的論點更具有說服力。
「文本以外無一物」
黃氏唯一批評我的地方，是說我否定作為用以表達上帝的信息的文字，因此判定我成「無文本（甚至無聖經）、無信息的『真理』」（五四六期），這一點是我極力要反駁的。
「文本以外無一物」，我沒有懷疑文本的存在，也不可能否定文字，更沒有說無聖經，黃氏根本就沒有舉出我那一句話是在否定聖經的，或從那一個論點說我會有這相似的結論，這突來的罪狀顯然是無的放矢、混淆視聽。
至於他說我所認為的真理，「是一種泛宗教主義和單強調個中經驗的存在主義式的『真理』」，我也想表達我的反對。
用黃氏提及的「詮釋的循環」話來回答就是：真理詮釋的過程是一種「境域的交融」，主客交融在理解的視域中。正是帶有偏見的人，通過視域的相互尋視和融合，效果歷史把主客置於詮釋的循環之中，這才算真正超越主客二元的對峙。所以，我反對主觀的權威（宣稱其手上握有發現真理的工具）和客觀的方法（方法是人主觀創造的產物），不管它是客觀的或是主觀的，都是一種弱化了的真理，說我是存在主義式的真理顯然並不恰當。至於甚麼叫著「泛宗教主義」，黃氏並沒有說明，我就無須爭辯了。
黃氏提到「詮釋的循環」是詮釋學論域中非常重要的一個問題，應另加篇幅討論。我想在此補充一句，如果羅氏真正弄懂「詮釋的循環」的涵意，他那套固守主客二元的釋經學將會獲的修正。
再者，關於黃氏提及的聖經的「歷史層面」也是值得注意的。當代詮釋學就是意識到歷史的作用，把視為超越時空的方法論迷思給予否定了，對歷史的反思則是當代詮釋學最為關注的問題：「歷史」是甚麼？「發生的歷史」可以還原嗎？文本的歷史與讀者的歷史有何不同？在詮釋的過程中，歷史所扮演的時間間距意味著甚麼？仔細考慮「歷史」在文本和詮釋者身上所取著的複雜作用，已遠非「相對」或「客觀」的概念足以討論的了。
以傳統和經驗代替方法
詮釋學不是甚麼方法，而是與我們整個信仰經驗聯繫起來的東西，這些東西尤其的是通過歷史的流傳物（聖經）和基督教信仰社群的傳統承續下來的，通過信仰的體驗，我們對聖經的理解方獲得承認，不然也就成了異端別派。
二千年以來，基督徒是以其信仰傳統和歷史經驗來代替方法，我們也往往是在這個意義下宣佈我們所信的是「真理」。因此，沒有一種方法是獨立於信仰的態度之外的，真理也不是方法操作的結果，在對真理有獨特的「偏見」之下，方法早就消融於所謂基督徒的信仰經驗之中了。
（分題為編者所加）
（第五六五期，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八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