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對原文崇拜不等於否定文字，黃錫木（五四五及五四六期）和羅慶才（五五○至五五三期）並未區別開來兩者的不同，並以此認為我（五三九期）全盤否定了文字的功用和存在的價值。
「文本以外無一物」，除了文字不會有別的符號，但是文字的意義是含糊的，字典的固定意義是有選擇性的，文字的固定意義也是讀者加諸給它的。自從人被逐出伊甸園，「後設語言」（meta-language）就已不復存在。語言文字的模糊性使詮釋變得極端重要，「哪裏有誤解，那裏就需要詮釋」。
如果我理解沒錯，羅氏對我的批評大致有以下幾個論點：「真理」的定義模糊不清、否定文字對真理的表達、相對主義、知識與信仰的分隔和對立。
字典之中尋「真理」？
「『甚麼』是真理？」的「甚麼」是一個很成問題的提問。彼拉多曾經問過這個問題，耶穌似乎不太有興趣問答他；羅氏沒有給自己對真理下定義，不也是侃侃而談幾千餘言。與伽達瑪（Gadamer）《真理與方法》一書相同，儘管我一直都未對我所揭示的真理觀作出任何的定義，只是寬廣的說是存在於信仰的經驗中的，但不因此表示對真理的談論缺乏相應的根據；相反的，我的目的正是想超越方法迷思的正確性（Richtigkeit），而是回到真正在信仰意義下的真理（Wahrheit）。羅氏的文章一開始就引述種種關於字典對真理的解說，實無必要。
羅氏一再的僅把詮釋理解成方法，並且將之置於傳統釋經學之下，詮釋變成只是一個運用到現代意義的工具，這一點是我不能同意的。我的文章強調詮釋不是方法，它是一個存有論（ontological）的問題，甚至，詮釋學是反對任何的方法的，而且懷疑方法是否真的如此有效。羅氏沒有把釋經學的問題提到存有論的層次來反省，即是他的限制所在。
與施萊馬爾赫相同，羅氏把意義的變化當成不正常的因素加以剔除；克服文本意義的異化，及重新恢愎文本原初的意義世界，被當作是詮釋學的任務。肯定方法或原文解讀扮演了避免誤解的作用，其背後的根據是認為人的認識活動完全像一塊白板（tabula rasa），理解可以通過「時時勤拂拭，無使惹塵埃」的方式，滌除認識主體的偏見，進而獲得對文本原意的認識。
我的文章可以讀成是為「偏見」作辯護，認為經由歷史和傳統構成的基督信仰是合法的，但不是如羅氏所言，是非理性的將信仰與知識做分割。偏見並不與知識對立——至少要承認一件事，沒有了偏見，知識也無法取著作用，難道這不正是我們與那些將聖經當作「文學研究」的非基督徒學者不同之處嗎？
「境域交融」的尋真之路
偏見構成了基督徒對聖經有一個認識的境域，我們處在傳統之內，又屬於傳統的一部分，儘管不是充分的條件，我仍認為，偏見是理解聖經的必要條件。偏見是歷史的構成，不合法的偏見是由我們完全不顧及文本向我們述說的一切而固執己見而造成的，所以詮釋的非任意性是因為傳統的偏見在起著作用，它具有限制的作用。但是這個偏見又必須是開放的，因為理解之得以進行，就必須具有開放性——即處於與文本的不斷交流之中。那種固守偏見，卻又阻斷任何的詮釋或理解的進行，才是偏見的死敵。總之，在此「境域的交融」（fusion of horizon）中，我們才真正步入發現真理的旅程。
我理解羅氏說不能輕易就放棄固定意義的苦衷，要是聖經的真理若不建立在得到固定的意義的原文的理解上將是危險的，所以強調原文與原意的關係，羅氏說傳統釋經學的方法是「可以準確地掌握作者所表達的意思」，顯然與黃氏所說的很不相同。
黃氏承認說：「對原文的理解也從來沒有『唯一的見解』，這又會因各人不同的分析、立論和取材而有所出入」，甚至也說「原文釋經並非追求對文本一個固定（或標準）的解釋（用來供奉）」。在黃氏所說：「在原文上面的討論仍有很多不肯定的地方」的肯定態度上，黃氏的結論是贊成我的看法的，正如他的話說：「我們根本無法重構一個原意，根本沒有一個穩定和固定的意義」。
誰又知保羅的原意？
為鞏固傳統釋經學的地位，羅氏將釋經與詮釋分開，釋經是純粹的回到原文，詮釋學則緊接著釋經之後的「現代意義」或應用，只有在詮釋的部分才出現讀者和文本的關係。雖然他也說「事實上兩者是不能完全分割成前後兩階段，而是同時互動並進的」，但羅氏終究還是以為客觀把握作者原意是可能的，有所謂「純粹的釋經」，讀者可以完全客觀的將自己的偏見抽離出來，可以還原作者的原意，類似的話說「準確地掌握了耶利米本人所說的話」。可是黃氏則清醒的認為，像類似「保羅本人所說的話」是很難成立的。
事實上，我們不可能將釋經與詮釋的活動分成前後兩個階段，羅氏一開始就將意義放置到現代意義或應用，給原文的釋經留下一片淨土，現代意義或應用的主觀詮釋並沒有溜進釋經的活動中，所以釋經是純粹、完全抽離、客觀的，釋經者按原文的進路所得到的是正確無誤的、是不需要懷疑的原意。可是黃氏卻說：「我不相信有一位聖經學會認為，擁有原文的知識便持有真理的鑰匙」，我懷疑羅氏又一次誇大了原文的地位和具有原文能力的權威，倒不知羅氏對黃氏的說法會做何感想。我不相信羅氏通過聖經原文得到對舊約的理解，會與猶太教學者從希伯來文聖經得到的理解會取得一致。
我必須強調的是，懷疑有沒有原意並不等於連文字也不要，沒有穩定的意義不等於合法了任意的詮釋，懷疑方法並不意味著任何的方法都不要等等。羅氏對我分析沒有扣緊著詮釋學的題旨進行，還給「後現代」一項「胡亂切割」的罪狀，實為暴力。
反觀黃氏的論點，則是將我的論點說得更為清楚，我願不厭其煩的再一次的引述這一位新約希臘文專家的話：「對原文的理解也從來沒有『唯一的見解』，這又會因各人不同的分析、立論和取材而有所出入」，甚至也說「原文釋經並非追求對文本一個固定（或標準）的解釋（用來供奉）」。
（分題為編者所加）
（第五六四期，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