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氏的投訴（《時代論壇》五三九期），保羅已經說過：「字句是叫人死，精意是叫人活」，我們也知道、也領受了，然而，保羅還是用那僵死的文字帶出永恆的真理。真理並不是「成了古代文字壟斷了的化石殘骸」，因為原來是殘骸的文字已經被上帝的靈復活了！
問題的所在
然而，讀者需要知道，曾氏在神學院教授聖經詮釋學多年，對聖經學者所處理的問題並非全是無知的，因此，我想，曾氏主要抨擊的其實是那將詮釋學與原文釋經學掛勾的觀念，以及那追求「原意」的論調（段一；註：這詞可指「原文意思」，還可指「作者原意」）。明顯的，這些觀念不單是一般聖經研究學者或原文釋經學者所堅持的，亦是歷代教會的傳統。這傳統固然是以原文釋經學者為首，而曾氏所抨擊的矛頭亦自然指向原文釋經學者。
是的，一般釋經學者認為，對原文的認識是實踐聖經的檢查站，這正如歷史的耶穌是早期教會神學的座標，同樣，聖經經文的歷史意義亦是永世真理實踐的船錨（倘若曾氏認為這是限制聖靈的工作，那麼他們實際需要的是一個不羈的心態）。曾氏之所以高舉（後）現代詮釋學，全是因為他持守「詮釋學根本就懷疑有所謂『穩定的原文』、『固定的意義』」（段五）等觀念。
單在這點，我是有少許認同的。我們素常以「作者原意」為解經的尺度是有點不設實際的：誰真正知道保羅在想甚麼，他又否會詞不達意呢？倘若真的要按作者原意，我便會質疑，就連保羅自己都不能完全明白我們今天對他的神學的理解。其實，正是我們根本無法重構一個原意，根本沒有一個穩定和固定的意義。不過，曾氏志不在此，他所持的現代詮釋學是：文本只是詮釋的工具，是一位詮釋者發揮自我創作的媒介，因此，傳統對文本那所謂原來的解釋根本是不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詮釋者想藉著文本說甚麼。
若仔細閱讀曾文，便不難發現文中所提及的「真理」，其實是一種無文本（甚至是無聖經）、無信息的「真理」，是一種泛宗教主義和單強調個人經驗的存在主義式的「真理」。於此，筆者甚至懷疑，曾氏就連前面提及的彼此共通點，即「聖經是上帝真理至重要的依據和憑藉」，也許仍未能苟同於本人罷！
現代詮釋學固有其強處，例如，現代詮釋學反對標榜有純客觀性的詮釋，反之，詮釋者在詮釋過程中，應更認識和確認自己主觀性的參與，諸與詮釋者的背景和價值觀等；此外，詮釋的工作根本是一個循環的關係（Hermeneutic Circle），意即在「理解整體」和「理解部分」之間有著一重循環不息的關係。這些都是向釋經者或詮釋者亮出紅燈的警號，一方面要警告任何從事解釋的人要有謙卑的態度，另一方面要就著自己詮釋的方法多作反省和檢討。我非常贊同曾氏批評「工具主義」：以為掌握了某工具，便掌握了真理（然而，筆者在抬舉現代詮釋學之際，把這學問提升為至高無上的法則，不是自打咀巴嘛）。但面對曾氏的抨擊，筆者仍要質疑，到底有多少人真的陷入這圈套呢？興建摩天大廈固然需要一套很完備的方法和程序，但難道有人會以這些方法和程序來取代那座建築物給人們的貢獻嗎？這不是一般常識嗎？
保羅提醒我們，「當用各樣的智慧，把基督的道理豐豐富富地存在心裏」（西三：28），因此，理解聖經不應局限一種方法，而是應該容納不同方法來看聖經，務求將真理闡明出來。不過，若然我們信仰的真理是出於聖經，而聖經又原是一份歷史文獻，原文釋經雖然不是唯一的方法（它可配合其他方法使用），但筆者仍要重申，原文釋經仍是一個非常重要和基本的方法，甚至可說是任何一位嚴謹對待聖經的人的基本開始。
筆者本無意要作出回應，特別是曾氏言詞嚴厲，斥責口吻重，似乎志不在學術交流。但再想，一般信徒又如何呢？文字的力量很深遠，這類文章的渲染性極高，既不能造就信徒，更徒具拆毀性。在西方的聖經學者裏，有不少是擁抱（後）現代聖經詮釋學的（如A. Thieselton），但似乎從未有一位像豹兄那麼大膽，竟要把「原文釋經」置諸死地；這也許證明，並不是（後）現代聖經詮釋學不能容納「原文釋經」，只是某學派的「（後）現代聖經詮釋學」的獨特立埸而已。
（第五四六期，一九九八年二月十五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