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的主旨
曾慶豹在〈後現代聖經詮釋學的「真理觀」〉（《時代論壇》第五三九期）開宗明義指出後現代聖經詮釋學所面對的「兩種死敵」，即「崇信存在著所謂『原意』的人」和「誇大聖經詮釋學的作用」的人，但明顯的，在指出「詮釋學崇拜」時，曾氏只是提出現代詮釋學的危機（亦只有第七段），而在實質上，作者是要借現代詮釋學來攻擊所謂「原文崇拜者」。例如，在第十段，曾氏便以聖經詮釋學來攻擊這些原文崇拜者：「聖經詮釋學即是對實證主義真理（？）的挑戰（註：這所謂「實證主義」是指「原文崇拜」）。聖經的真理觀拒絕實證主義方法論，因為實證主義的真理觀限制了聖靈的工作……。（段十三）詮釋學出現後，『原意』崇尚者的疑慮主要是來自心理的排斥……。」因此，曾氏主要是抨擊他心中的「原文崇拜者」。筆者亦只就這點作出回應。
那些「原文崇拜者」
首先，對於那些以原文來嘩眾取寵的「原文崇拜者」，筆者的立埸是與曾氏完全相同。這些「原文崇拜者」往往在其文章和講章裏標榜原文的這字或那字的意思和時態如何、如何（其實其中的含意在譯本已清楚展示出來），又說原文的意思是和合本沒有的或翻譯不出來的（其實是自己中文表達能力不夠），他們這樣賤賣（Cheap-Sale）原文知識，每每「訴諸『原文解經』的權威」，又企圖提倡「『具有原文解經能力者的權威』的崇拜」（段三），視自己為「真理的獨佔者」，傳講原文萬能論。
這樣做法，除了破碎平信徒對理解聖經的興趣和自信心，以為只有認識原文才可以「『正確無誤』的得到真理」；更會令一些知識分子非常反感，以為聖經學者企圖要高舉原文過於聖經本身，以至將聖經的權威貶低。正如曾氏所言，這是「最為惡劣」的做法。筆者誠然覺得曾氏的文章必定是有糾正作用。不過，我仍望曾氏能多體諒這情況，這不僅是從事原文釋經者的問題，亦可能是教原文的人（包括筆者）未有好好教同學正確使用原文的方法，更可能是神學院學制上未能健全地配合原文學習和原文應用的原因。
誠然，身為一位聖經學者和希臘文學者，我覺得曾氏所批評的「原文者」，只是一些江湖賣藝人士或者是對原文只有初階認識的人，因為我不相信有一位聖經學者會認為，擁有原文的知識便持有真理的鑰匙。事實上，解讀譯本和原文是兩回事：翻譯的人在翻譯的過程中其實已經處理很多釋經問題，因此一般平信徒未必會發現這些問題的存在；相反，對於原文釋經的人，這些問題正是要好好處理，問題的繁複性是不宜在這裏詳盡討論。
因此，就如從來沒有唯一的譯本，因為譯本的壽命會按時日的過去和讀者群體語言的變化而顯得過時；同樣，對原文的理解也從來都沒有「唯一的見解」，這又會因各人不同的分析、立論和取材而有所出入。就算是同一段經文，同一個人在不同時間的理解亦有不同（正因這緣故，筆者的希臘文聖經從不寫上註釋，好叫筆者能經常有新的理解）；在這裏，我們看見原文釋經並非追求對文本一個固定（或標準）的解釋（用來供奉！）；相反，那是一個活潑的發掘過程，且與發掘者的生命息息相關，一同更新成長（曾氏在第五段的提醒不是很明顯嗎？）。正是因為在原文上面的討論仍有很多不肯定的地方，所以仍有那麼多建基在原文討論的註釋書和參考書，齊放異彩！
但有一點很重要：並非認識原文的人就可以進入聖經真理（否則，所有原文專家便都是靈命高超嗎？），同樣，最認識聖經真理的人亦不一定要懂原文。這都是反映不同人在追求真理的歷程上都不同。有些人只需花較短的時間閱讀和合本，然後安靜、默想，有些人希望閱讀多一點聖經，亦有一些人是希望閱讀原來經文嘛！不同的人可以藉著不同的方法進入真理，而不同方法是可以並存，不需要互相牴觸，更何必要互相排斥呢？！
對研究聖經的誤解
雖然曾氏對原文釋經的見解深受原文崇拜者所影響，但另一方面，曾氏對「研究聖經」這一回事又似乎有點外行。假設曾氏接納「聖經是上帝真理至重要的依據和憑藉」這前設，我們必須理解「聖經」是怎麼樣的東西：聖經若不是以「文字」來表達，又是以甚麼呢？沒錯，我們不能「把聖經等同於一般文本來對待」（段十七），因為其中有叫人改變生命的真理，但倘若我們不是以瞭解一般文字的方法來瞭解這本聖經，又可以藉著甚麼方法叫「自己」明白呢？
聖經仿如主耶穌基督一樣，都有其神人二性兩個層面。耶穌是完全人、亦是完全神，同樣，聖經既是上帝的話、又是人的話。無論前者的身分是基於教會歷史的包袱或是信徒一廂情願的認信，我仍然深信聖經是上帝給人類真理的唯一憑藉；但另一方面，我們亦不能抹煞聖經的歷史層面：那是由幾十位作者（或編者）、橫跨多個世紀、徵用作者當時最流行的文字（即希伯來文、亞蘭文和希臘文）、以不同的風格寫成的作品。不過，這些原來的古卷盡都遺失，所以，學者必須先研究各古卷，然後編成「版本」，然後才翻成各種語言的譯本。
嚴格來說，「譯本」不是原來的「聖經」，「版本」雖然是較接近，但亦不可算是「聖經」，但今日的我們卻要從這些「版本」和「譯本」裏認識上帝的真理。沒有在原文（包括在古卷）上的研究，就連曾氏那句「祂是起初的，也是末後的」都寫不出來。我並不是要抬舉原文釋經，但曾氏的批評正反映他在「研究聖經」這回事的無知和偏見；事實上，平信徒在聽一篇道的時候，傳道人在背後做了多少工夫，他們並不知道，而傳道人在了解經文時所參考的書籍，更是有很多學者為他預備的。
真理不是「僵死的文字」（段二），說起來好動聽，但寫的人的動機就有如那些原文崇拜者的低劣，除了拆毀性外，對了解聖經（或所謂「對『真理』的崇拜」），根本無實質的建樹；既然我們信仰的唯一依據－－聖經，是以「文字」來表達上帝的信息，你我不是靠文字來理解，又可以靠甚麼？！
是的，原文釋經學者在理解聖經的過程中有其獨特的貢獻，那就讓這貢獻被肯定，我們亦毋須感到不好意思，或出賣那假謙卑和自貶的心態。倘若這是陷入曾氏所謂「實證主義」，那就讓我們認同這是詮釋群體價值觀的尺度（那怕明天的尺度變成「靈意解經」！）。強要把一些非主義式的實踐，用漂亮和學術的字眼主義化，為要包羅入自己的「『主義』主義」學說（Ism-ism），筆者深覺得是一種思想侵略。
（第五四五期，一九九八年二月八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