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不能高過老師?香港成人信徒信仰也中學化
很高興見到吳國偉兄的〈再不可將信仰停在初中階段〉一文（《時代論壇》六五六期），因為當教會樂於見到香港基督教協進會今年二月的「當代青少年基督徒價值觀調查」肯定了教會活動有助青少年的正向發展時，〈再〉文卻提醒我們，實際上這份調查也在挑戰我們：現今的宗教教育是否仍停留在初中階段？我們成功達到的是否在「灌輸」，而非「啟蒙」參加教會的青少年呢？
筆者非常認同這個看法，因為大部分的青少年工作者的經驗告訴我們，青少年信徒很多時會過渡不了後中學的階段，在進入大專或出來社會工作後經常會出現大量流失的現象。箇中原因固然不少，但我相信吳兄所言之初中階段的灌輸式教育應對不少大專學科和人生中那些遠為複雜的挑戰和壓力，肯定是重要的根本問題之一。
今年初也有另一個有關教會增長的調查，告訴我們香港教會在過去十多年來雖然十分積極傳福音和植堂，但是整體上教會不但沒有明顯增長，反而有輕微下降；若把這兩份調查報告放在一起，我們不得不反省：若我們的青少年宗教教育真是成功的話，為甚麼教會不但沒有增長，反而留不住這班乖仔乖女呢？
然而筆者禁不住要進一步追問：信仰初中化是否只是青少年所專利和獨有的現象呢？成年信徒又如何呢？聖經說得好，學生不能高過老師。試想為甚麼我們會認同青少年有某些行為和價值就等同乖仔乖女呢？豈不正因為我們把成人世界的價值取向投射到青少年的世界中嗎？如此的話，吳兄所提倡以思辨、分析為主的啟蒙教育恐怕難以實現了，因為我們教會中成年信徒的信仰也是一樣中學化了！
早前有信徒群體發起反賭博運動，這本來是一件美事，然而可惜的是，整個運動都沒有正視賭博的複雜性，基本上仍是以一刀切的負面倫理作主導，清楚地界定如何是不應作的，彷彿一切都是黑分明的；然而為甚麼當我們反對傳統的賭博行為（如賭馬）時，卻沒有對炒孖展和近期DOT COM的科技肢炒賣活動有任何同樣的反對活動呢？因為無論在形式和其對社會帶來的負面影響方面，二者之間根本上沒有任何本質上的分別；更重要的是，我們以為在反賭博（傳統形式的）時，卻彷彿在認可了那些複雜但影響更深遠的現代形式賭博活動，結果在無形中反過來合理化和強化了其它更複雜形式的賭博！
教會宗教教育?培養批判力與鑑賞力的必要性
筆者認為，若我們要建立以思辨、分析為主的啟蒙教育，當務之急是必須建立我們（包括青少年及成人）兩方面的能力：
一、批判能力
批判能力不是指凡事都要批評和反對，這只會是另一種形式的暴力；批判能力是指要學習把所涉及的問題重新放回它特定的脈絡，深入分析與其不可分割的網絡和關係。與〈再〉文同一期的＜全心信箱＞中，有一位信徒來信問基督徒應否唱卡拉OK，所得到的答案是唱K是中性的，只視乎用何態度及與何人共唱來加以選取；若抽離脈絡來看，這個答案是無何厚非的，然而若把它放回特定的處境（即香港）時，情況就不一樣了：試問為甚麼香港人會選擇唱K，而不是粵曲、京劇或歌劇呢？是否只是因為後者是老土或曲高和寡而已呢？若設想我們在歐洲某一小鎮出生，這兒的人都熱愛歌劇，星期天所有人都會一家到歌劇院觀賞歌劇，只是很偶然才到鎮上的一間K舖，那麼普通來說這城鎮的青少年會愛唱歌劇還是唱K呢？
有不少學者已經指出，其實自從七十年代開始，香港的消費市場已經以青少年為主的，所以在香港唱K的文化也是消費市場所刻意塑造和鼓吹的其中一種特定娛樂方式，而不會是一種中性的選擇，或是純粹由消費者有意識地主動選取的。因此當我們看清楚唱K的特定社會脈絡後，才會發現基督徒應否唱K是不能孤立出來發問的，也不只是一個中性的個人選擇的平面問題，是涉及整體社會性層次的立體問題，就如唱K這個活動牽涉了甚麼樣的經濟結構和生活方式、進而又會為我們塑造了一個怎樣的社會等。在這種視點批判下，我們才可能開始一種真正進行結合生活的信仰或神學反省。
二、鑑賞能力
基督信仰應許我們得著豐盛和美善的生命。但甚麼是豐盛或美善呢？當教會過分關注負面倫理的信仰表達時，我們很容易會忽略了信仰的積極面。例如在「當代青少年基督徒價值觀調查」中，主要關注的都是教會的青少年是否不會像時下青少年般接受一些「負面」的行為或價值；然而青少年沒有越軌行為並不必然等於有正面的人生價值，所以反觀在正面行為調查方面，最高分的是「彈琴╱聽音樂」，也只有百分之四十一點六，而最少的則是「做義工╱參與社會服務」，只得百分之十二點九。我們不禁要問：除了明顯地不贊成多種負面行為外，我們鼓勵了青少年甚麼其它對美善的追求呢？
另一方面，即使是我們一向所強調的愛人如己的正面價值，為甚麼也沒有促使她╱他們身體力行地關心社會上有需要的人呢？除了是涉及青少年個別的靈命情況外，更可能我們所處身的社會已經設置了各種無形的關卡，消磨和剝奪了我們對豐盛和美善的鑑賞與實踐能力。因為在我們的社會中已經為甚麼是「（美）好」下了定義：讀「好」書（當然不是為讀書本身，而是死唸書考大大小小的試）、搵份「好」工、找個「好」伴侶、買間「好」屋、組織個「好」家庭、IT是「美好」社會的基礎……。在不知不覺間，我們對於「好」只能有非常物質性和工具性的粗淺鑑賞力，無怪乎當我們要把更「好」更「正」的福音傳給香港人時會是那麼困難，因為她╱他們根本辨別不出福音「好」在哪兒、「正」在甚麼地方！
但不要忘記，作為基督徒我們也是香港人，而且也可以是很香港人的。我們很多時也沒有培養和發展這種對豐盛和美善的鑑賞與實踐能力，所以香港的教會從來就很少能培養出真正的小說家、藝術家或音樂家，即使有的話，恐怕也沒有多少信徒能懂得欣賞；而在這種惡性循環下，香港又怎能有適合接合福音的文化土壤呢？這可能也是為甚麼教會經過數十年的努力後，教會人數不增反降的原因之一了。
筆者認為，這種鑑賞力的特點是，它正是超越了中學式信仰階段，是信徒應該和能夠成長達到的成熟指標，能夠對真善美有的自我判別賞識能力，甚至是不需要一些外在的評審標準，我想這就是耶利米書所應許的，上主要將祂的律法放在我們裏面，寫在我們的心上，因此各人不用也不需要教導自己的鄰舍弟兄，因為從最少的到至大的都必認識祂（耶卅一：31-34）。
中學式的信仰也許是成長過程必經的階段，有它的必須性，只是我們不可以停留在這裏，而是學習長大成人，進到完全的地步（來五：12－六：1），關鍵在於教會必須要有一定的信仰空間，不能再對真理有太多既定的「框框」和標準，放膽與信徒一起探索豐盛的生命之旅，讓上主的真理在真善美中向我們開顯，如此才能達到國偉兄所言，可以提升視野、進深信仰。
(第六六四期，二ＯＯＯ年五月二十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