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回應張國棟先生在《時代論壇》中關於宗教哲學的文章（第六四一至六四五期），我特別欣賞其中一個論點：宗教哲學主張不能「絕對證明」神存在，而只是提供最佳說明推論。張先生以法庭上判決案件為譬喻，指出即使沒有絕對證據證明嫌犯是兇手，可是假若有很多不利於嫌犯的證據，他仍然會罪名成立。
非基督徒可能以為這是基督徒詞窮理盡的最後護身符，是不合乎科學精神的態度。其實，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也不可能追求絕對證明！科學方法有很多種，其中一種是統計學。表面看來，統計學能夠提出一個絕對證明，對很多人來說，由電腦運算出來的統計數字，甚至是絕對真理！實際上卻並不是這一回事。
湊巧的是，統計學家嘉瑪（Helena Kraemer）和泰雯（Sue Thiemann）也採用法庭判案為比方，說明在統計學裡面待驗假設測試（hypothesis testing）的意義。無論是自然科學家、社會科學家、工程師、藥劑學家、醫生，在測試一樣東西時，不會只是一面倒地找尋證據支持自己認為正確的假設，相反，他們會作出兩個不同假設（例如「吸煙增加肺癌病發機會」、「吸煙不會增加肺癌病發機會」），然後小心尋求證明或者反證兩個假設的證據，就好像在法庭上有控辯雙方，不同者是研究人員同時是控方和辯方的律師。很多時候，沒有一個假設能夠得到絕對證明，由統計學得出來的結論，無非是一個推論。
有些讀者可能反駁：吸煙危害健康，不是已經絕對地證明了嗎？其實，很多數學家和統計學家都指出吸煙與肺癌只有數字上的關係（此升彼升，此落彼落），但是沒有絕對證據顯示吸煙導致肺癌。有些科學家發現不吸煙者較吸煙者有更高機會患上柏金遜症（一種令肌肉神經失去控制的病症），如果只是用「此升彼升，此落彼落」這種互相關連來作為證明，豈不是說吸煙有助於預防柏金遜症嗎？
數學家王查民（Clarmont Wang）指出：最大問題是，這些統計數字只是現成資料，我們不知道除了吸煙之外，那些患上肺癌或柏金遜症的病人其他背景和生活習慣，例如有沒有喝酒、有沒有很多工作壓力、是否住在極度污染的環境……，真正去找尋有力證據，便需要隨意抽出一些本來不吸煙的健康者作為樣本，然後隨意編排他們在不同組別，例如不抽煙組、少量抽煙組、煙精組，然後觀察他們的健康狀況。不消說，在倫理上這種實驗無法執行。
然而，是否因為缺乏絕對證明，我就應該放膽吸煙呢？當然不是，除了統計數字外，還有其他旁證顯示：吸煙大有可能危害健康。同樣道理，是否因為不能絕對證明神的存在（例如神在我面前顯現），我就可以否定所有顯示神大有可能存在的論證呢？
自古以來，基督徒都設法證明有神，最著名者是聖多馬．亞奎拿（Thomas Aquinas）的五大論證，例如宇宙論、本體論、目的論……等。德國哲學家康德（Immanuel Kant）卻指出宇宙論、本體論、目的論等的不足，而提出其道德論證：人人內心裡面都有放諸四海皆準的道德律，所以有一個設立絕對標準的神。當然，這道德論證也有受人批評的地方，例如道德標準因時因地因人而異。不過，康德聰明之處，是他沒有說自己要「證明」神，而只是指出「神存在這假設很合理」（justifies the postulate "God exists."）。同樣，韓拿（Horner）亦主張「有神論比無神論合理」，作為一個統計學者，我認為這一進路沒有任何不妥。
即使無法證明世上有康德所說的絕對道德律，我們是否就可以放膽胡作非為、然後高唱「道德相對」呢？我相信：縱然最開放的道德相對主義者，也不能接受我欺榨他的錢財、然後微笑一聲說：「我沒有錯，這是一般中國人做生意的手法。」在心底最深處，我們仍然假設有絕對道德與絕對上帝是比較合理。
其實，說了一大堆，我還是帶大家回到聖經裏：以賽亞不是讚歎上帝是隱藏的神嗎？希伯來書不是強調信心的對象是「未見之事」嗎？
（作者為美國亞歷桑拿大學心理學博士，專門於測量、統計與研究方法論，如欲與作者聯絡，請寄電子郵件至 [email protected]）
（「石頭問題」與宗教哲學專輯迴響，二○○○年五月二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