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說「信心與理性」時，往往認為「信心」與「理性」不能共存，為甚麼？上一篇文章已論到當代的宗教哲學家並不那麼熱衷於「證明」上帝存在，他們只說信上帝是合理的，所以問題不在這裡。或者是因為那些喜歡講理性的人都傾向不相信神罷。這是甚麼緣故？原因有很多，本文只提出其中一點──我們經常把理性與知識論（討論如何獲得知識的學科）混淆了，所以才引起這疑問。
當代宗教哲學家彭定加和沃爾特斯托夫（A. Plantinga, N. Wolterstorff, 1983）指出，自十七世紀笛卡兒和洛克後，西方文化漸漸認為只有兩類基本信念（或基本知識）是準確無誤，因此能幫助人類可靠地獲得其他信念和知識。其他的信念（如上帝存在）若不能成功地建基於這兩類基本信念，人就不應該輕信那些說法。
那兩類基本信念是甚麼？一、像邏輯真理般自明的道理（self-evident truth），沒有人會既明白這信念是甚麼意思，卻又認為它是錯的，例如「若『命題甲是對的時候命題乙便是對』，如果我們知道甲是對，那麼乙便是對。」（Modus Ponens, If A then B, A, therefore B）。簡單來說，這些是人類思考的不二法則，若連這些也出錯，就甚麼知識都沒有了。二、來自我們五官感知的信念，像「我看到一些紅色的影象」、「我的確見過他從這門走進去」。（有些讀者可能立刻就想起李天命式的邏輯實證論也有類似主張：一命題若非邏輯真理或可被〔五官〕經驗實證或印證的，就沒有認知意義。既沒有認知意義，就沒有資格被稱為真或假。）
那麼「上帝存在」這信念可通過上述判準嗎？很可惜，不能夠。因為「上帝存在」並非必然自明的真理，即不是每一個人都很自然地認為是對的；另外我們又不能用五官經驗來觀測上帝的存在。所以普遍的西方文化便不再接受一個受過高深教育、理性得到適當訓練的人，竟然能合理地相信有神存在。
我們要留意，問題似乎並非他們太理性，而是他們深深地接受了上述的知識論主張，認為「上帝存在」並非基本信念，又得不到基本信念支持。上述主張固然有濃厚的科學主義和實證主義，可從這角度批判，但以下提出兩個較簡單的方法揭示它的問題。
首先，我是否有責任確保現在我所接受的大小信念，背後均有充足的五官經驗理據？若我在沒有成功論證證明上帝存在的情況下，卻深深地感到這宇宙有創造主，祂藉聖經和大自然向我啟示祂自己，我為甚麼不可以確實地相信上帝存在？（這點我會在下一期詳談）
再者，上述的知識論主張有自我指涉困難（self-referential problem）。意思是如果這主張是對，這主張本身就缺乏了它所要求的基本信念支持，因為這主張不是自明的真理，也不能找到五官經驗來支持。例如「凡事都不是絕對的」，當這句話是真的時候，這句話便會是假的，我們唯一出路就是這句話不可能是真。同理，上述的知識論主張不可能是真確的，我們必需要放棄這想法。所以，雖然在這判準下「上帝存在」理應得不到支持，但我們根本沒有理由接受這不可能為真的判準，就讓它自說自話罷！
總結本文的討論，我們看見某些所謂信心與理性的對立，原來不過是有神論信念與某些知識論主張不能並存而已，我們看不出信心與理性有甚麼衝突。反而我們需要運用理性去破解某些似是而非的主張。「信心與理性」似乎並非我們想像中般簡單。
（宗教哲學系列．五之三）
(第六四三期，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