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亞的海嘯浩劫，其巨大與慘酷的程度，深深觸動了全球人類的心靈，亦叫許多信徒心裡感到困惑：全能而又慈愛的神，為何容許這樣的災難發生？為何祂讓十多萬人在頃刻間喪失生命，又讓幾十萬人痛失家園和摯親？為何祂容許眾多的災民，在缺乏食水、醫療的情況底下，飽受折磨？本文嘗試討論處理這「苦難問題」（The Problem of Evil）的四種方法及其限制，並思想受苦的基督，與這場災難的關係。
「審判論」
「審判論」的支持者相信苦難是神對罪人的審判與管教。近日在《時代論壇》中已有不少文章對以「審判論」來理解這次海嘯提出有力的批評，在此我亦不用重覆那些論據，只想加上兩點：
一、昔日門徒求主用天火毀滅拒絕接待主的撒瑪利亞村莊而被主責備（路九：54-56），可見主對拒絕祂的人，仍是存著憐憫、愛惜之心。雖然，聖經也提到神會對不信的人作出終極的懲罰，但我們又怎能將這場海嘯，與神於末日審判人的大災難混為一談？
二、在耶穌時代，有加利利人於聖殿內獻祭時被羅馬兵所殺，又有十八人在樓房倒榻時被壓死。人們都以死難者必有過人的罪孽，因而蒙受神的審判。主的回應卻是：「我告訴你們：不是的。你們若不悔改，都要如此滅亡。」（路十三：3）主既不苟同時人的判斷，也又不嘗試去否定這些是神的審判。祂回應的重點，是警告我們不可以做一個自義的冷眼旁觀者。須知如果這場海嘯真是神的審判，類似的審判一樣可以臨到我們的身上。
因此，我們必需存儆醒、謙卑的心。而正如當日先知耶利米為受到神嚴厲審判的同胞而哀哭，即使這是一場審判，我們不應在心底說「阿們！」，而是應抱著哀慟、同情的態度，為災民祈求神的憐憫與施恩，更為自己及自己的社群守望、祈禱。
「主權論」
「主權論」相信：全善全能的神，其智慧和心思必定遠超乎有限的人所能明白。加上犯罪、墮落之後的人，其理智、良知、道德判斷皆已受到罪的扭曲，本身已不可靠，更遑論可以用來批判神的旨意。神與人的巨大差距，令人沒有資格去論斷容許災難發生的神是否有欠公平、良善。這似乎亦是神對約伯質問的答覆：被造的人，又怎能明白那位設計、主宰萬有的神？（伯卅八至四十二）而且，超越和全能的主，其作為的最終目的，乃為成就祂自己的榮耀。祂雖然關心人的福祉，卻不純以人的悲喜、禍褔作其終極的關懷。祂從超然的角度，斷定甚麼能叫自己的榮耀得到最大的彰顯，然後藉自然的變化、人類的歷史，達成自己的目標。渺小的人，既不會明白衪的計劃，也無權投訴神對我們照顧不週。祂是匠人，我們是泥土，我們哪有投訴的權利？（羅九：14）
「主權論」直截了當地承認苦難問題是一個人在今生不能透析的奧祕。跟據聖經的啟示，神的全善與全能乃是我們信仰的開端和前設，並非人類理性可推斷出來的結論！當我們在電視螢光幕上看見海嘯過後的頹垣敗瓦，生靈塗炭，因而對神的良善感到懷疑的時候，「主權論」要求我們接受自己理性的有限，又超越自己感性的疑惑，以單純的信心，順服神絕對的權威。「主權論」沒有為苦難問題提出答案，反而將一個沉重的信心功課擺在我們面前。
「目的論」
「目的論」強調神容許苦難的出現，是為人的長遠好處。以這次海嘯為例，它可以給人靈性上的鍛鍊，叫人認識世事的無常，今生的短暫；它亦可以鍛鍊人的德性，叫人發揮悲憫、互助的精神；它也可以激發人的智慧－叫人嘗試找出地震與海嘯的成因、預測的方法，並研發預警的系統。「目的論」者相信苦難的挑戰，是人走向成熟的必經之途。所以神並沒有為我們造一個完美無暇、無災無難的世界，而是定意叫人類在苦難的熬煉中掙扎成長。
「目的論」道出了人「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事實，但也有不少問題：明顯地，不是每個受苦的人都可從苦難中獲益。以這次海嘯為例，它對十多萬即時死亡的人，還能起甚麼激發的作用？而倖存者中，又有多少真能拼發出向上的鬥志，而不變成憤世疾俗，怨天尤人？從整體而言，如果將苦難視為對個人的鍛練，能成功通過考驗而提昇自己的，畢竟只是少數，而其中失落的、被犧牲的，則為數巨大。若說這場災難可以為後世帶來好處，我們則要問：這麼巨大的代價，究竟是否值得？又是否必要？全能的神難道沒有其他方法可以達到相同的目的嗎？「目的論」的回答是：災難中龐大的犧牲是否值得，並不是我們可以判斷的。只有全知的神可以看到歷史的盡頭，從而判斷某一事件帶來的後果，最終是利是弊。我們只能信賴神的安排。
「自由論」
「自由論」認為神容許苦難出現的原因，是為成全人抉擇的自由。沒有了自由，人便不能真誠、自發地敬拜、順服神，或做一個真正有道德的人。自由既是道德與愛的必需條件，神便要容許人有選擇錯誤的可能；此之所以在伊甸園中要有分別善惡樹的存在。這次海嘯的災難，又是否與人的自由意志有關？表面看來，海嘯屬自然災害，要人的抉擇無尤。但聖經告訴我們大地因人的犯罪受到咒詛（創三：17-18，羅八：19-22）；始祖犯罪前的世界，似乎並不會有如此破壞性的災害；而人類犯罪之後，自然界的規律起了根本的變化，種種對人有害的現象亦隨之出現。倘若如此，神容許海嘯之類的災害發生，亦不過是讓人類承受罪的結果。人的自由，在這次海嘯災難中亦起著其他作用：為政者疏忽了海嘯通報系統的建立，官僚輕忽了來自其他國家的警告，都叫幾十萬人錯失了逃生的機會，造成大量不必要的死傷。
有人會質疑說：人的自由抉擇雖應受到尊重，但自由豈應是無限制的？如大屠殺、大海嘯之類的嚴重災難，神是否應予制止？「自由論」者的回答是：神必需尊重人的決定，讓人承坦其犯罪的後果，人的自由抉擇才有真正意義。如果神常常基於憐憫而加以干預，阻止人犯罪所帶來的苦難，人便永學不懂為自己行為負責。雖然，神在特殊的情況下會奇蹟性地介入，止住罪惡與苦難，但這只屬少數情況，在普遍情況下，神會讓人自食其果──即使其後果可以極為嚴重。
使人畏懼的神
簡單討論過四種處理苦難問題的方法後，我們發現無論我們選擇以哪個方法去理解今次的海嘯，我們都要同樣面對一位極之威嚴、而叫人生畏的神。「審判論」中的神是位極其嚴厲的審判者；「主權論」中的神是那位按自己旨意成就萬事，而不惜讓災難、罪惡帶來驚人後果的神；而「目的論」和「自由論」中的神，則可以為著人長遠的好處，或維護人的自由，忍心靜觀巨大災難的發生，卻不加擾手。不論我們接受哪種觀點，我們都同樣面對一位莫測、可畏的神。祂與我們平日認識那位親切、慈愛的天父，成為強烈的對比，而叫我們感到陌生和遙遠。當然，從聖經中，或個人生活裡，我們仍可體會神溫柔的愛；然而，這愛又是否足以抵銷神給我們那嚴厲、可畏的感覺？
原來神的慈愛與嚴厲，並不像數學上的一加一減，可以簡單地平互相平衡、抵銷，卻是弔詭地於張力當中並存。這使我們想起馬丁路德在其神學中討論那「隱藏的神」（The Hidden God）──我們所信的神在其恩典、慈愛背後，原來有其極之可畏，又難於理解的一面，而路德稱之為神「隱藏」的一面。
有些人批評宗教信仰不過是人心理需要的投射，目的不外乎叫人憑著對慈愛之主的幻想，得到心靈的慰寂。這種論調，在路德的神觀底下不攻自破。然而，在同樣的神觀底下，我們卻同時失去了那簡單信仰帶來的樂觀態度和安全感──神可以按自己的意思叫海嘯臨到幾十萬人頭上，也一樣可以叫諸般危難、困難臨到我。失業、破產、症病、死亡、失去至親……在神隱藏的旨意中，這些一切亦可隨時臨到我。神既按己意作成萬事，我們便不可能依恃禱告、順服、奉獻、事奉等一切行動，去討得神多一點的庇祐。我們能夠做的，只是將自己的生命交託那掌管一切的主。然而，要在一切的遭遇中保持對神的信心，又談何容易！
信，原來本非我們所能。眼見驚人的災難，甚或親身經驗其中的苦楚時，我們甚至不能相信，而只能承認自己的少信，與當日來求主醫治他兒子的那人一同呼喊說：「我信，但我信不足，求主幫助」！（可九：24）這大概亦是信心成長的唯一途徑──不是靠抑壓自己的懷疑，或裝作已經明瞭一切，乃是在掙扎中哭訴、提問，在疑惑中等候、仰望。這不也是先知哈巴谷重拾信心的途徑嗎？
受苦的主
當四種理論都不足以為我們解開苦難問題的疑惑，讓我們回到聖經，思想那受苦之人的典範，就是為我們道成肉身的主。祂來到世間，正是為承擔人犯罪的後果，及人的種種痛苦。
然而，莫以為基督受苦，便叫苦難的問題自動解開。不！神叫祂的兒子經受殘酷無理的對待，正是義人受苦的典範，苦難問題的高峰！但基督卻正要在這苦難的最深處與人認同，亦讓人重新了解苦難。祂藉十字架上的受苦，參與在人類的苦難中，也參與在今次的海嘯裡。我相信透過祂那飽受創傷的生命，和祂無處不在的靈，祂在與海嘯的災民一同受苦：祂的身體，被無情海浪所撕裂；祂被埋葬在海沙和瓦礫之下；祂被捲入深海的陰間；祂經歷著災後的飢困，及與摯親的分離。
正如天父仍然愛惜祂受苦中的獨生子，祂也愛惜海嘯中受傷、死亡的人。正如祂兒子的命運沒有脫離祂的安排，這場世紀浩劫也脫離不了祂終極的掌管；正如天父沒有把祂兒子的靈魂撇在陰間，祂也不會撇下災難中受苦的人；正如祂叫基督從死裡復活，祂也必能叫這滿目瘡痍的大地，得到醫治和更生。是的，受苦的基督雖不能為我們消除苦難的弔詭、疑惑，卻能叫我們相信祂在苦難中的同在和體恤，成為我們信心的支持和激勵。
筆者註：本文部分意念受到神學家G.C. Berkouwer的啟發；請參考其著作The Providence of God (Grand Rapids, Michigan: Eerdmans Publishing Co., 1974), 第八章。
（作者為多倫多大學三一學院神學系特約講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