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學界討論很多關於在中學推行通識教育的事。提起通識教育，不其然想起自己早年在香港中文大學當本科生的日子。
中大相信是香港的大專院校之中最早推行通識教育的一間，所有本科生都要修讀一些由其他院系開辦的通識課程。自己印像最深刻的是其中一科由理學院開辦的課程。來自物理系的講師，面對全場數百名理學院外的學生，說了一個比方：物理系學生上物理課，是在學習如何「踢波」；我們來上他的課，是在學習如何「睇波」。
之後的課程，大概沒有太多艱澀難解的微分方程，也沒有連串令人目眩的實驗示範，而是一些關於科學哲學、科學史、科學社會學的討論；講台上的投影片（那時還沒有Powerpoint），主角不只有開天闢地的「落場球員」哥白尼、牛頓、愛因斯坦、史定諤，還有擔任「球賽評述」的科學史學家Cohen（抱歉已忘了他的全名）、研究中國古代科技的英國漢學家李約瑟、第一位談論科學理論「範式轉移」（Paradigm Shift）的科學哲學家孔恩，等等等等。自己中學時讀理科出身，入大學後轉讀社會科學，當時實在想不到會有一位物理學系的教授，能夠從歷史人文的角度來反觀自己的專長學科，令人大開眼界。
我不知道那位教授是否基督徒，但回想起來，自己作為基督徒，日後能夠懂得抽離一點點，以平常心來看待進化創造之爭，某程度也是拜當年這科通識所帶來的知識新視野所賜。在知識新視野下，往還於不同科目之間，一個具自主意識的知識自我就在不知不覺間搭建起來，自覺意識到天外有天，謙卑下來，化成更寬廣的人生觀，明白造物主所創的世間不是一副精密時計，在滴答滴答之間刻板運作，而是一個人生舞台，變幻難測卻又隱隱然指向一個終極。
正如世間上很多事物一樣，好的東西通常難求。大學裡面有份教通識科目的教授，也不是位位都有能力跳出自己的研究範圍，再引領其他學系的學生欣賞自己本業的的精采之處。鑽研科學的不是人人有興趣和能力涉獵科學史和科學哲學，經常運用統計學成果的社會科學教授，對於統計理論的發展和背後的哲學含意也可能不大了了。
近日跟一位在另一間大學任教的弟兄傾談，他們不久前才開始跨學科的通識教育。他不諱言，大學教授中，多的是只專研自己的研究範圍，所謂跨學科研究（inter-disciplinary），常常只是「將幾件不同的西餅併成一個雜錦蛋糕」而不會「重新再焗」；同一課程，或是同一篇文，雖然合作愉快，論點卻各自修行，不易有火花，更不要說提升視野的層次。即使是學生層面，有興趣弄好跨學科課題的其實也不算很多。一來現今學生功利掛帥的多的是，他們的關注點是如何盡快「落場踢波」。二來，跨學科研究需要更抽象的理解思維，掌握起來有點難度。上面那位弟兄就說，他試過在自己課程的最後一堂，講點考試不會提問的哲學理念，以整合理解過去十多堂所教授的內容，最後留下來又願意聽的只有幾個，都是班上的高材生，他們說，零散的學識之間的關係才是他們最想知道的東西。
通識教育當然不純是關於跨學枓研究，然而跨學科研究常常會將修讀者和研究者抽離自己的學科，學習以新角度分析原來的問題，到最後，他們會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一個更新、更宏觀亦更全面的角度來看問題。這個過程，本身就帶有力量，令人能面對不同的專門學識，從中提煉整合，令自己的一套人生觀和信念更為成熟。這已經不是學術成就的問題，而是人生視野的問題。對於經常於要從信仰角度審視世間事的基督徒而言，於此不難明白通識教育的宣教潛能。
只是，當大學教授也不是人人都在科際整合一事上「能力達標」，要求中學老師承擔教導科際整合的工夫，恐怕更不易為。別說要找一位跡近完人的通識教育科老師，就算是要求現行科目的老師兼教通識教育內的相關課題，還是難度不少。還有的是，通識教育要讀得好，對學生的要求亦比其他科目高。正因如此，教統局要急於在短短數年間內於中學推行通識教育，並將之確立為大學入學的必修課目，建議實在令人憂心，會否糟蹋了通識教育的精粹，甚至成為尾大不掉的教學災難。
另一方面，有眾多辦學團體運作其中的教會，面對中學通識教育的建議，此刻要問的也許是：我們希望學生畢業時，能有一個怎樣的信仰起始點，抱一套怎樣的基督教世界觀，來看待和融合日後在大學或社會所學習得到的專門知識？我們希望通識教育能怎樣協助學生建構一個有上帝的人生舞台？在通識教育的新視野，也許可以塑造不一樣的靈魂。
(第九Ｏ二期，二ＯＯ四年十二月十二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