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教會在香港的辦學團體中舉足輕重，面對即將來臨的教育改革，我們應該以甚麼角度來審視它的利弊呢？
不少有心人均認為我們應藉改革的機會，摒棄過去功利的、以市場為導向的思維，真真正正的裝備我們的下一代，好讓他們適應知識經濟年代的挑戰。但我恐怕一切以所謂「知識型經濟」為前提的論述，已經預設了教育要為某一種經濟體系，培養有用的人才，為其發展而服務。很多時家長、老師對何謂「知識型經濟」根本也是人云亦云，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我試提出一個直接卻又可悲的事實，以批判所謂「知識型經濟」的論述。如果我們以為在知識型經濟的年代，學歷愈高便代表競爭力愈強，那何以短短兩年間，在香港接二連三發生多達六、七宗大學生因失業問題而自殺的事件？他們當中甚至有碩士、博士畢業生。有人會以為這純粹是暫時的人力市場供求錯配的問題，卻忽略了更深層的分析：何謂「知識」？哪些知識才有價值，才會被生產、流通銷售，從而得到投資的回報？這些最終皆由市場決定。
其實平常人亦會明白，學歷不等同學問，學問好也不一定曉得待人接物之道。但毫無疑問，這些自尋短見的大學生在學業上必然是「成功者」，是教育制度裡面的「好學生」，否則他們不可能在學術上達到比一般人高的成就。但何以他們最終卻成了「知識型經濟」的「失敗者」？我們的教育制度是否出了很大的毛病？
有論者以為當局目前推出的改革，正好改正過往汰弱留強、不斷製造「失敗者」的精英教育。然而一個教育制度可以盡量減少產生所謂「失敗者」，卻不能避免優勝劣敗的現實。我們常說要提高學生的競爭力，但除了他們自己以外，他們又跟誰在競爭？減少學生的壓力，提供愉快的學習，避免讓學業不佳的年青人成為社會上的「失敗者」，這些都是良好和正確的願景。可是這種考慮沒有真正檢視所謂「成功」與「失敗」的標準和價值，也和基督教的救贖觀相違背。其實人世間最大的悲劇，莫過於人不肯接受生命裡的悲劇、不幸和苦難之不可避免，而妄圖以自己的力量，除去世間的悲傷和眼淚。這種以自力為善，追求自我實現的人生觀，與基督教指向自我的超越——追求那超越自我的上主的恩典——的取向大相逕庭。
既然人生是一場長跑，便沒有永遠的冠軍，本來便不應以一時一地的成績定終身的輸贏；有人甚至以為這場長跑的意義，根本不在於「輸贏」。如此說來，甚麼才是合符上帝心意的教育制度？現任英國聖公會坎特伯雷大主教威廉斯（Rowan Williams）提出一個簡單的論點：教育的目標是讓孩子做回孩子本份的事，就是「成長」。教育不是要提前催逼孩子加入大人（grown-up）之間的爭逐，以滿足大人對他們的期望；也不是要讓他們活在溫室裡與大人那失去童真的世界隔絕。真正的教育是要讓孩子有一個成長的空間，讓他們學習成為懂得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任的「成年人」（adult）。這個成長的過程是不能優化的，不能計較效益回報的，因為它需要一個容許創造、自我發現和探索的空間，也就是容許孩子走冤枉路，甚至走歪路，否則他們便會失去從錯誤中學習的機會。
威廉斯的觀點其實是老生常談，即朱光潛稱之為寬大自由的教育（Liberal Education）；基督教謂之愛的教育：不分賢愚的、包容的教育，不純為訓練出「成功者」，而是要孩子學習面對人生中的挫折和失敗，要有「輸得起」的精神。家長、老師和學校，更要接受，甚至要特別關顧扶持那些因教育制度使然，或者由於人世間的現實而無可避免地產生的「失敗者」。這種無條件的接納和寬恕，也就是以基督的心為心去培育我們當中年紀最小的。
(第八九九期，二ＯＯ四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