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首梁振英最近推出的施政报告,引起社会广泛的讨论。有认为扶贫的政策会成为政府长远的负担,拖累政府日后不能起医院、照顾老人。有报章以「港警惕:有钱使晒、没钱举债、还钱下届」(《经济日报》社评,16/1/2014)为标题「警惕」社会不要进入大福利主义社会。
笔者对梁特首的报告,抱着朝着看的心态。不过,在坊间却不断听到:「不要怨天尤人,最重要是自强不息」、「我们以前不也是这样走过来吗?」、「为何现代的人总那麽脆弱,总要人帮助?」等等的说话。笔者最近也在网上看到一基督徒前律政司大谈自己如何在贫穷的日子,喜乐地生活。我想说:鼓励固然重要,不过时移势易,今天的贫穷,与往昔的贫穷,是大不同了。
究竟今天的贫穷是怎样做成的呢?
第一类是个人因素:个人因素又分三种:
一、主动贫穷:与个人行为习惯有关,例如:懒惰(不工作)、「大洗」(辘爆卡)、「烂赌」……其他不良嗜好等。
二、被动贫穷:因身体残疾、先天性缺憾(如智力、残障等),因难于在社会竞争,社会又不给与适当培训和工作机会,以致入息低微;或长期医疗费用负担。
三、或与个人计划有关,例如:孩子多负担大,入息不足,以致在职贫穷。
可能还有其他个人因素(例如:过分投资,生意失利等),当讨论贫穷问题时,很多人都会想到个人因素,但其实,这只是其中一个因素。
还有社会因素,这可能是结构性的。
第二类是社会性、制度性、结构性的。涉及範围非常广大,影响也十分深远。笔者将分题讲出。
第一点是房屋政策:
屋是衣食住行之首。无论是租是买,无屋不能成家。有瓦遮头是中国人传统思想。六十年代,(麦理浩时代)大力兴建廉价公共房屋,虽然质素并非上好,但解决了很多住木屋、天台屋等等贫穷人士的住屋问题。只要住屋问题解决,收入就算稍微低点,也能够自给自足。
笔者曾经探访马国的朋友,他们都是收入低微,但政府给与廉价房屋单位,有两、三房的。家中没有什麽「长物」,但生活总算闲逸写意。
香港奉行高地价政策,起初是以丰厚利润吸引地产商参与,共同发展香港,走向繁盛的一面。这个政策也增加政府收入,减轻库房压力,同时可以帮助香港保持低税率制度,吸引更多财团投资。香港也进入一个高增长期,能够抓着这个时机的市民,财富也随之上升。从基层进阶到中产,什至小富豪也是常有的。在当时,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政策。
没有一个政策可以持之永恒。尤其是在千变万化的社会元素变化当中,包括:经济模式、就业情况、人口结构等等(日后再谈),九七的政权移交也是一个导火线。
政府没有详细检讨房屋问题,以致将高地价、高楼价政策奉为金科玉律。结果,楼价往天升,相对租价也与市民脱节。库房确实水涨船高,却遗留了一班夹心阶层和基层在热锅上。部份能在过去政策分一杯羹的,当然影响较少,因为手上已经有一个以上的单位,什至楼价继续无止境的上升,他们也得渔人之利。我叫他们做「资本主义的幸存者」就是这个意思。
当政府看见情况「不得了」!两万多元一尺的所谓豪宅,劏房一百多尺的也去到四至五千元,街上的露宿者愈见昌盛,市面上拾纸皮、等拿免费报纸的老人愈来愈多。无论因为良心发现、政治压力或是希望增加民望帮助连任等原因(个人认为后两者居多),也必须出来做点事吧。
不过,所谓的「扶贫」政策,却触动一些「幸存者」的神经!库房会见底、加税、大福利主义……等等声音出来,惊怕政府真的出来「扶贫」。其实,担心自己「幸存者」的地位受威慑。可怜的,一百三十万在贫穷贫穷线下生活的「灾民」,努力为口奔驰的,不足糊口,儿童一代一代接续贫穷,反被激励:不要怨天尤人啊!努力吧!我们从前也是这样过的!
上两周,看见一个五口之家的报道,父亲是货柜车司机,月薪19,000元,心想,应该也不会太难过吧。不过,他们住在不足二百尺的劏房内。我细心再计算,要住得宽松一点,三至四百尺的地方,要八、九千什至上万。加上交通、衣食等,真不可想像。这位尽责任的父亲说:「有了在职资助,女儿可以参加兴趣班了。」你能不心酸吗?
这个个案已经不是最差的了。我不用再说那些最低工资、半失业、低收入的群体吧。
贫穷是怎样造成?高地价政策是其中一个主要原因。
第二点:是没有工作造成。
回顾一下历史,在六十至八十年代的香港,工商业开始起飞。因着有低廉的劳动人口,香港的生产力得以推动。在那个时候,工厂商厦几乎无处不招工。
「东家唔打打西家」相信是当时出来的。随着中国的改革开放,南方一线的地区大量吸引本地厂家到内地设厂。香港本来的制造业:成衣、玩具、塑胶等等续渐息微。工厦都十室九空,变成今天的迷你仓。
香港慢慢从工商业的社会演变成金融、地产的经济城市。过去低技术的劳动工人不下一百万,实难从经济转营中找到合适的工作。在一个社会里,并非人人能读得书,过知识型生活。 过去因着工商制造业,一些低技术的工人可以凭着手艺和努力晋升。 笔者家中有兄长都从学徒晋升师傅,嫂嫂由女工晋升「line长」,当中有做首饰的、塑胶工模的、玩具的和手袋制造的。他们两公婆克勤克俭,都能储个钱,后来因着居屋政策而成为业主。现在,这四个行业也不能在香港生存了。
香港要走知识型经济社会,却遗漏下一批为数不少的劳动力工人;他们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事实上,香港没有足够的工种让他们发挥。总不能靠内部的建筑业来维持超过一百万人的工作需求。难道人人都去做札铁?
结果造成很多低下阶层工人只能做一些晋升机会很低的工作。换句话说:他们的收入难有大升幅。可惜,物价与房屋租金不断上升,金融经济发展的利益与他们无份。
在职贫穷就是这样造成了。
第三点:教育制度造成的。
从来教育是帮助人脱贫的,知识就是财富,这似乎是通则。在从前,这是硬道理。不过,今天教育制度已经两极化。教育变成一个被财富操控的工具。
大家看见一家大小,连祖父母也出动去为小孙儿排队攞幼稚园的申请表,知道为什么?因为好的幼稚园容易升读好的小学,好的小学容易升读好的中学,好的中学能有好的成绩进好的大学,进大学容易选择好的学系,好的学系出来容易找到好的工作。
这个教育改变命运的游戏,背后却被财富所操控,为何?
这些好的幼稚园,收费如何?上到中学,直资的band 1学费如何?
保证有5**的补习班,收费如何?大家应该心里有数吧。结果是:贫穷家庭希望借着教育脱贫是困难的。(请不要拿一个半个的清贫学生发奋图强成为状元的案例来反证我,我说的是整体现象)
问题出在哪里?
简单告诉你:看看什麽人做教育局局长,就会知道答案。
我们没有教育家或对教育有理念的教育局局长,随手拿来一个在商场做人力资源的东西,来规划香港的教育。结果会是怎样?
本来香港在人口转型时(出生率降低),有很好的机会优化教育制度,例如:小班教育。不过,换来的是裁员、杀校、缩班。
香港的普遍教育质素降低,或说走上两极。
有钱人家,可以有机会让子弟选择优质教育(band 1直资的,国际学校或出国),贫穷的,只能在band 2、3中挣扎,能成材的,便是新闻头条的人了。
为何香港的竞争力降低了?答案是:香港的教育系统出了问题。
为何教育改变不了贫穷?因为今天的教育需要自己掏荷包来完成的。
第四点:错误的人口政策造成的。
当香港回归后,国家马上提出一个每天一百五十人的不可抗拒输入人口政策。
除了部份是家属团聚的申请,其馀的带着什麽原因来港呢?(请看官自己测度)
九七至今已经十六年半,以每年逾50000人的速度,十六年半已经积累了八十多万人。
这大量的人口输入,没有帮助香港整体的劳动力舒缓,相反因为香港低技术的工种不足(上文提及),造成激烈的劳动市场竞争。简单来说,就是低技术人口劳动力供过于求,造成市场劳动力过剩。失业、半失业等情况就不言而喻。
另一边厢,香港鼓励投资移民,一个国内「大款」(有钱人)拿着一千几百万,在香港置业或投资,便能取得香港身份证。国内的大款,财源有着极奇妙的旅程,买东西,不用计算价钱的。是谁把香港的楼价脱轨式推上二万一尺的?绝对不是香港的升斗市民,也不是中产一组,而是拿着现钞来港,一摘万金的国内富豪。他们的出现,对香港的经济,没有多大的裨益。他们没有制造就业和推动工商业发展,只是推高了恒生指数若干百分点和令楼价飙升。有楼有股票的人,固然欢迎这些豪客的出现,因为资产也因而上升。没楼没资产的夹心阶层却因此被卷入这漩涡当中。
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这两极化的现象解释了为何香港在坚尼指数,能高踞榜首。
总结:政府的政策造成的。
曾荫权作特首的时候,曾被邀到南方国内一大学,分享治港之道。
他振振有辞地说:政府一定要有钱。(?!)
对他来说,政府有钱是最重要的治理之策。所以,上任以来,也随着这个为政府积累财富的路走。
政府带头外判职工,名目上是开源节流,实质造成压迫基层工作者的榜样。
以前,做清道夫也是受尊重的公务员,享有公务员的福利。现在,很多已经被外判公司所包揽,只得最低工资。
什麽对政府的是亏本生意?
医疗、教育、老人、残疾、贫穷等工作,对政府是负资产,所以投放的资源也相应较低。随意问问你认识的一位医护界工作的朋友,谘询他/她工作的压力和密度与十年前相比如何?很多医生护士因为受不住过量的工作而离职。我想不用多说吧。老师居然要担心被杀校、裁员。老人等候政府院社,很多是一生的等待。如果你家中有智障、残疾的成员,你会更明白,政府所提供的有限量服务是何等的高不可攀。
政府的政策也尽量商业化:公共交通(港铁)、商场(领汇)、房屋(城规局)等等,将政府应该提供的服务,变成一种生财工具。
香港失去工商业的优势,政府并不在乎。致力开发香港成为金融经济城市。因为这是赚钱最快的途径。今天,我们看见股票市场,过半的交易变成衍生工具的买卖。(炒买牛熊轮)恐怕已经失去股票市场的真正意义。
香港在失去过去的生产力优势,取而代之,以开拓自由行来补充香港经济生产。问题是:这些旅游业带动的经济,利益只集中在零售、饮食、服务行业。况且极容易受国家政策影响。(一声令下,可以终止所有自由行,香港马上变成一潭死水)还未计算因为游客消费带来通胀的影响呢。
我们的政府不知道是有意或无意,将香港打造成为一个倚靠旅游和牛熊证炒卖中心,这样走下去,不需多时,就会与澳门看齐了。
今天市面上仍然一片热闹,朋友告诉我半岛酒店三百六十元一客的下午茶餐还要等四十五分钟才有得食。每年璀璨的烟火仍然烧到半空。不过,歌舞升平下衬托着一百三十万贫穷线下,苦不堪言的、经济转型下的受害者。
多建一些公共房屋,让躺着血、流着泪的蚁民,从热锅中走出来吧!让他们有一息喘息的空间吧!他们也是昨日的我们。
记得那个快乐小城的故事吗?
有一个快乐的城市,居民无忧无虑,笑面迎人。
但这个城,有一个秘密:要持续快乐,一定不能打开城中的一堵门。
这门通往一处:那里有贫穷的、年老的、残疾的、伤病的、被打压的、剥削的……
只要关上这门,城中就永远快乐。
一个无知的小孩童把门打开了,看见里面有很多人在叫苦。
身边的人说:别管他!想我们得咒诅吗?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时代论坛时代讲场,2014.0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