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文：路一46—56
将临节的意义
将临节是关于「末世」和「新天新地」的事，（Advent）的意思是等候和盼望救主快来，耶稣基督的降生是要宣告旧的世界秩序将要终结，而新的世界秩序即将来临，这个新的世界秩序就是上主应许的国度。
马利亚的召命
根据新约的福音书，耶稣就是旧约预言当来的「弥赛亚」，但这位「弥赛亚」并不像以色列民所等待和渴求的「君王」模样，而是以一种极卑微和贫穷的的方式来到人间，借此显明上主对众生的爱和救赎。马利亚，一个平凡的少女，就是第一位回应上主呼召，参与及成就这个救赎计划的人。
过去教会对马利亚的描述大概有两种取态，第一种是天主教的取态，因马利亚是耶稣的母亲，所以将她尊崇为一个无原罪的神圣典範，绝少触及她人性的一面；另一种取态则较普遍出现于基督教的传统，只强调马利亚温柔顺服的女性美德，忽略了她对当时社会／政治问题的敏锐触觉和激进的洞见。我认为这两种取态对造就信徒的作用不大，特别是女信徒。
在四本福音书中，对马利亚最感兴趣的是路加福音。在路加书下，马利亚不再是一位超脱人间疾苦的圣母化身，亦不单是受圣灵感孕的生育工具，而是一个有历史、有思想、有挣扎、有主见和愿意承担天国使命的妇女。今日我会尝试透过路加福音、从更人性的角度去重塑马利亚接受上主召命时的心路历程：包括她所面对的独特处境、她有血有肉的挣扎，以及她对上帝和天国的想像。并反思马利亚的见证对今日香港教会及信徒的启示。
马利亚身处的时代
首先我想跟大家解释一下当时马利亚身处的时代背境：主前六十三年，罗马攻取耶路撒冷之后，犹太便成为罗马帝国的殖民地。廿三年后，希律得到罗马政府的扶持，正式入主犹太；犹太人在罗马和希律的统治下忍受着各种各式的逼害，什至屠杀，结果在犹太人中间产生了两种极端的反应：一种是主张用武力对付罗马的激进爱国主义者—奋锐党人；另一种是虔诚的宗教份子，相信末日快来，上帝要用超自然的方式拯救他们。
天使加百列与马利亚的对话
年轻的马利亚，出生于偏远的加利利省拿撤勒城，家境贫寒，加上当时妇女地位低微，既没有独立自主的身份，亦缺乏正规教育的机会；我们可以想像当天使向这位平凡女子报讯说：「你要怀孕生一个儿子，要给他取名叫耶稣，他将成为伟大的人物，他要被称为至高上帝的儿子，主上帝要立他继承祖先大卫的王位，他要永远作雅各家的王，他的王权无穷无尽！」这是何等震撼和惊恐的消息！以致她要反覆思想这讯息的含意。
纵然如此，马利亚仍不失为一位聪慧而又冷静的女子。首先，她并没有被虚荣所蒙蔽—以为自己的婴孩将要成为伟大人物、什至继承祖先大卫的王位，因而觉得自己比别人优越；反之，她能够清楚意识这事对她个人的影响，并如实地向天使剖白内心的忧虑：「我还未出嫁，这样的事怎能发生呢？」因为按当时犹太人的律法，未出嫁怀孕的女子，除了遭到别人的耻笑和排斥之外，还会被指控犯奸淫罪而遭处死的！可见这抉择对于当时的马利亚是何等沉重。
但天使却对她承诺说：「圣灵要降临到你身上，至高上帝的权能要庇荫你。因此，那将诞生的圣婴要被称为上帝的儿子。看你的亲戚伊利沙白，她虽然年老，人家说她不能生育，可是她现在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因为在上帝没有一件事是造不到的。」
马利亚听过天使的承诺后，便坦然地回应：「我是主的使女，愿你的话成就在我身上。」对马利亚而言，这承诺有两点关键性的肯定：第一是圣灵要降临在她身上，成为她生命的指引和力量；所以她不必忧虑自己的能力是否胜任，只要一心依靠圣灵的带领。第二是那将要诞生的婴孩要被称为上帝的儿子，所以上帝必会眷顾他。从这些表现，我们看见马利亚绝不是无知、被动和无主见的妇女，而是一位独立、勇敢而又愿意用心聆听圣灵指引的坚信者。
马利亚探访伊利沙白
除了圣灵的引带，马利亚亦需要得到其他人的认同和支持。这事之后，马利亚便急忙前往犹大的一座城，进入了撒迦利亚的家，向婶婶以利沙伯问安。当两人相见之际，以利沙伯被圣灵充满，并高声喊着说：「你在妇女中最蒙福的！你所怀的胎儿也是蒙福的！我主的母亲前来探望我，我怎么敢当呢？我一听见你问安的声音，我腹中的胎儿就欢喜跳跃。确信主传给她的信息必定实现的女子多么有福啊！」
两个平凡的女性，在面对这么严峻的考验时，能够花上三个月时间，坦诚地分担内心的喜与忧，这种深厚的姊妹情谊是何等珍贵！在今日香港繁忙的都市生活，人人都为着许多事务而忙乱，对自己心灵的需要尚且麻木，更何况是别人的心灵需要呢？
马利亚的天国想像
我非常欣慰路加福音的作者，于当时男尊女卑的时代，仍能将马利亚这首极具政治色彩和颠覆性的尊主颂记录成今日的圣经文宪，相信这亦是圣灵的工作。
让我分享几点我对这首颂歌的反省：
一、马利亚对上主的尊崇，以致愿意将自己呈献，让神的话成就在她身上；乃是因为她曾亲身体验上主的怜悯，使她从卑微的处境得到提升和肯定；以致重拾尊严。所以，马利亚追求公义的动力，并不是一种自义的表现，而是一种对受苦者的怜悯，因为她也曾因上主的怜悯而得释放。
二、马利亚相信上主不但是她的生命之主，以色列历史的主宰，更是人类历史的主宰；而这「相信」不单单是理性头脑的认知，更是整个生命方向的调较和更新。在圣灵的引导下，她逐渐将关怀──从忧虑个人的安危得失，转移到上主国的应许，因为她明白她个人的祝福跟上主国的应许是连在一起的。
三、马利亚的天国愿景是极为激进和颠覆性的，她对当时不公义的制度提出批判，她相信在上主的国度里，有权柄的人要失位，卑贱的人要升高；饥饿的人得饱美食，富足的人要空手回去。对马利亚而言，那些狂傲的、有权柄的、富足的人，就是那些心中无上帝、眼中无他人的人，他们必受当得的审判。那些卑贱的、饥饿的人，只要他们相信和愿意依靠上主的怜悯，便能领略生命的丰盛，并重新得力。
末世的盼望
圣诞将近，想起许多圣诗、圣画所描绘的马槽，总是那么宁静、那么温馨……「平安夜、圣善夜、万暗中、光华射、照着圣母也照着圣婴，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静享天赐安眠，静享天赐安眠。」然而，当我年纪渐长，就愈质疑这些宁静和谐的图像，岂是真实反映当时身处马槽里的约瑟、马利亚和圣婴耶稣的处境？大家试想像……两人长途拔涉由拿撒勒走到伯利恒去报名上册、马利亚因客店没有地方，被迫在马槽诞下耶稣，加上后来知道希律王想将圣婴耶稣除灭，又要匆匆逃亡到埃及。试问这是多么惊恐的情节？然而这就是昔日马槽的真实写照。
神学家莫特曼认为耶稣基督的故事，包括他的降生、他的服事、以致他的死和复活，都是末世中的盼望，是上主拯救与释放的应许。这盼望乃是为所有受苦的生命而预备的，因为耶稣基督选择的是一条与受苦者同行的苦路。
最后，我向大家介绍一幅由淋浪创作的油画，既写实而又具警世作用。
《板间人》（蒙作者允准转载）
作者淋浪说这幅画是受一则妈妈压死自己孩子的香港新闻所感动而画的。当时孩子刚庆满月，妻子月来因为照顾婴儿而身心俱疲，当天父亲下班返回板间房时，就发现婴儿遭同床母亲压至昏迷不醒。一家三口于面积仅得数十呎的板间房生活，非常狭窄，无法摆放婴儿床，即使知道存在危险，夫妇无奈被迫一家三口同床。
这事件固然是一个不幸的悲剧，但更重要的是我们是否洞悉这悲剧背后所隐藏的社会制度的暴力，包括在地产霸权下小市民每天所承受的压迫。
我非常认同作画人淋浪的反省，他感叹香港如斯富庶的地方，仍然有无数人每天在板间房里过着受苦的日子。板间房肢解的，不单是最基本的生活空间，而是更基本的生存尊严。他说，我们除了怜悯他们，偶尔为他们流一滴眼泪外，可有自省过，在这虚浮自私的炒卖文化和这不公义的地产霸权背后，我们会是帮凶吗？
画中的母亲和婴孩使我想起昔日马槽里的马利亚和婴孩耶稣。
在个人的默想中，我隐约见到马利亚轻轻地抚慰这位痛哭流涕的母亲，并说：「我明白你的痛苦，因为我的儿子也是被不公义的十架刑具所钉死的；其实死于不公义暴力之下的又岂止我们的孩子！还有昔日在伯利恒及附近地区被希律王下令杀掉的两岁以内的男婴、还有八九年六四在天安门及长安街被北京政府血腥屠杀的学生、还有那些因食了中国三鹿集团生产的毒奶粉而患了肾结石什至死亡的婴孩、还有那位以自焚抗议的廿六岁突尼西亚青年穆罕默德、布瓦吉吉等。」
「但我仍相信上主必会赶散妄想、狂傲的人，使有权柄的失位，卑贱的升高；饥饿的得饱美食，富足的空手回去。」这位痛哭的母亲禁不住问马利亚：「你凭什么如此相信？」马利亚回答说：「因为上主顾念他使女的卑微，并为我成就了大事，从今以后，万代要称我有福。」
这就是马利亚的信仰告白。
作为信仰和跟随基督的教会，我们是否如此相信？祈求上主感动我们，学效马利亚的委身精神，在这末世的时代，见证基督降生所带来的新的价值、新的社会秩序、新的盼望—为身边有需要的人分享我们的生命、即我们拥有的一切，不是出于自义，亦不是出于罪疚感，而是出于我们对上主的怜悯的回应。
二○一一年十二月十八日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时代论坛时代讲场，2011.12.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