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七日(执笔投稿之日)本应是缅甸民主运动的象征人物(icon)昂山素姬被军人政府(最后一次)六年软禁满期解禁的一天。可是那天她却被召出庭受审违法庇护一名私自潜入她的寓所的外籍男子。外界各国要领及新闻界群起抗议,认为这无非是缅甸军政府又来一次诬告落难他们眼中钉的民主斗士。适逢在仰光举行一个国际会议,有多国代表出席。在国际舆论压力下,缅甸政府允许外国使节在法庭门外会见昂山素姬一面。海外电视也有广播这一短暂镜头,电视萤幕前的昂山女士比前几年消瘦(她曾身体不适,但医生不获准许医治她),但风采依然,神情镇定,笑容可人地向外国使节及记者打招呼,感谢他们到访。但随后法庭闩门开审,拒绝外界人士在场。海外人士推测释放昂山素姬的机会微乎其微,因专制军政府千方百计阻止她在明年全国大选之前出来支持她领导的「全国民主联盟」(National Democratic League)的竞选人。
(编按:截至六月十九日昂山素姬六十四岁寿辰当日,缅甸军方尚未释放她。据外电报道,正在进行的欧盟峰会将发表一份六十四字的声明,要求军政府释放昂山素姬。)
这个情景引起无限的感慨,而令人加倍担忧,这样一位气质高贵,意志坚强的女中豪杰,在横蛮专制的军人之下,受尽折磨,不知她瘦弱的身体可支持多久,正如渴望民主自由已久的民众不知何时何走出军人管治的牢笼。
打开任何国际电脑互联网可见详细或简短履历记载中的昂山素姬(Aung San Suu Kyi)是一位充满传奇的女士(以下节录自《维基百科》)。
她一九四五年生于缅甸仰光。父亲昂山(Aung San)将军是缅甸独立运动的民族英雄,建立一支现代化军队在抵抗日本侵略期间建殊功,后与英国谈判独立,但缅甸未独立(一九四五),昂山将军被政敌暗杀(一九四七)。素姬后随出任印度大使的母亲前往印度,在印度中学毕业后入英国牛津大学肆业,获文学学士学位。在牛津时认识了学者Michael Aris(英籍,西藏学专家),婚后生育两男儿,她曾在纽约的联合国秘书长吴丹(U Thant,缅甸外交家)的秘书处任职两年。返回英国后,在伦敦大学修毕博士课程(但未完成博士论文)。
一九八八年素姬女士(以下这样简称她)回到缅甸去照顾病重的母亲。适逢长期执政的专制领袖吴奈(Ne Win)下台,全国爆发大规模的民主游行而遭血腥镇压,数千人死亡,无数异见分子被监禁。新建立的军人政府铁腕掌权。此时,书香世家出身,本来一心想在一位学者的家庭相夫教子的素姬女士,忍受不了国家的暴政,人民的苦难,仗义出来参加政治活动,推行民选制度。
一九八九年她被软禁在她的寓所之内。她拒绝将出境而获自由的条件。在巨大的国际压力下,军政府于一九九○年同意举行大选,昂山素姬领导下的「全国民主联盟」获压倒性的胜利(84%的议会议席)。但选举结果被军政府作废,军人拒绝交出政权。国际间众多国家领袖及文化界名人猛烈抨击缅甸军政府的横蛮行动。
素姬女士荣获诺贝尔一九九一年度和平奖(她得奖金一百三十万美元交付信托,用于缅甸人民的健康与教育)。此外,她获多项国际奖及备受世界各地众多领袖及要人的拥护(包括南非大主教杜图Archbishop Desmand Tutu、前捷克总统哈维尔Vaclav Havel)。
一九九五年七月间素姬女士被释放(受禁六年后),获准离开缅甸赴英国与家人团聚。可是她清楚一旦出国,可能永远不能回来。结果她选择留下,在缅甸与人民共同争取民主及公义。她没有机会与病重的夫婿见面,政府亦不准许他和他们的儿子入境。丈夫Mr. Aris于一九九九年去世。
二○○○年素姬女士因参加政治活动再次受禁,解禁日期一年又一年延迟。曾有一段时期每星期一次她可在寓所门前接见到访的民众,但这项自由不久便被逼取缔。
现在且看素姬女士本人的言说,亲察其为人及心志。我手上有两本书︰一本是Michael Aris(昂山素姬的丈夫)编的Freedom from Fear: Aung San Suu Kyi(New. Ed., 1995);一本是Aung San Suu Kyi The Voice of Hope: Conversations with Alan Clements(1997),以下资料是从这本书而来。
素姬女士于一九八八年八月廿六日在仰光Shwedegon塔广场向数十万人的演词呼吁民众团结一致严守纪律去争取民选多党政制。她向学生们的勇气及正义感为民主铺路致以深切谢意;同时她劝勉青年人和年长者,以及各群族,跨越各种藩篱合力建设国家。团结、纪律、道德原则是同样重要的。她反对一党专政,而强调多党循法则议事共策治国的制度,议员乃由全民选出的。这篇演词建立昂山素姬为缅甸人民运动的得力发言人。她绝对不为自己争取权利,而得到众多人民的拥护和信任。她身为一位民族英雄的女儿是取得人民爱载的一个重要因素;除此之外,她具备其个人的魅力──她有聪慧,有修养,有出众的仪表。
欧洲议会(European Parliament)颁发素姬女士一九九○年度沙卡洛夫思想自由奖(Sakharov Prize for Freedom of Thought),其时她仍在仰光受软禁,只能由她的丈夫Mr. Aris代表接受奖状。她预先撰写的发言是一篇Freedom from Fear(从惧怕释放)的演词。演词开宗明义宣称「腐化人性的不是权力而是惧怕。惧怕失去权力腐化了揽权者,惧怕受强权之苦腐化了在此形势下的受苦者。」惧怕(fear)的反面(其实是正面)是Fearlessness,亦即勇气。勇气不仅是体力之勇,而且是道德勇气。道德勇气包括有勇气说真话。勇气与真诚是息息相关的。敢于说真话的人无惧权势的威胁。不受权势屈服的勇气及耐力源自庄重以待伦理原则,连结坚信人类旅程的最终定向是精神及物质的进歩。
(笔者按:「从惧怕释放」及「仰光塔广场演词」均载M. Aris编的Freedom from:Aung San Suu Kyi。)
Clements(他是一位美籍记者)有一次跟素女士谈Truth is a powerful weapon(「真实是一件强大的武器」。)首先,真实不能与诚实及善意分割。例如与别人对话,相方必须有真诚以及有友善的态度。没有真诚及缺乏善意,对话无法打开;反之,真诚与友善可收获盛大的效果。同时在对话的过程中,相方都要有心去寻求真的认知。诡计一事无成,反而破坏关系,其实不只是骗人,还在骗自己。这归根到佛教所言的「痴」,如何从痴觉悟要靠修练的功夫,那全赖毕生的努力,直至「清心」(purity of mind)的地步。素姬女士是佛教徒(Clements亦是),基督徒可问她有没有「他力」助人觉悟。基督徒亦可问她,她所讲的purity of mind是否与耶稣登山宝训中「清心的人有福了」的「清心」(purity of heart)有相通的地方?在非基督徒心目中也许这是题外话,不过基督徒若有机会可以这样提问。
素姬女士常言缅甸的民主运动是「第二个独立运动」(第一个独立运动是由她的父亲昂山将军发动的反殖民主义独立运动)她又说缅甸的民主运动最终是「精神的革命」(spiritual revolution)。她主张非暴力手段推动民主运动,即使是反抗也是非暴力行动,意念亦要非暴力。她的非暴力主义深受印度圣雄甘地的非暴力反抗(non-violent resistance)所影响。像甘地一样,素姬女士相信以暴力夺取民主最终是自我毁灭的。她并没有将她的非暴力──亦即是和平──理念追究到某一宗教教义的根源,但她肯定的贯彻她的和平理念──从个人的意识到集体的行动。她跟Mr. Clements有一段对话是「我最来没有学会仇恨我的拘捕者」(I never learned to hate my captors)(见Clements编的书,第八章。)素姬女士当然不认同拘捕她的军政府的作为,他们什至激发她的愤怒,但她对他们没有仇恨,她认为仇恨无济于事。我想,假如素姬女士真的做到对不义愤怒而不仇恨不义者,她的灵性修养达到很高的水平。
儿子亚历山大代表昂山素姬接受诺贝尔和平奖之时引述他的母亲的话:
「最完善的革命是精神的革命。要实现这个理念全靠人的责任。这责任的根源是完善的概念,而要有决心去完成之,用智慧去寻找途径通往该目的地,即使不是终极,但最少是达至超越个人限度的一段路程。」(演词载Aris编的书,页192-198)
这种精神是今日「普世核心价值」的一部分,不论是佛教徒、基督教徒,或其他宗教的信徒都会接受为──不是教义──寻求世界和平,人类福祉不可或缺的路程,在世上行走的路段,是否天国的终极,不必在此辩论。但求天父保守这位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应该说,女中大豪杰!她的凛然气慨必定胜过她脆弱的身体,铁腕但最终必崩溃的军事统治。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时代论坛时代讲场,2009.6.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