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新宿事件》,印象最深的一幕是铁头(成头饰)与阿杰(吴彦祖)的争论。鐡头责难说:「你人不似人,鬼不似鬼,你看你像什么样?」那时,阿杰是这样说的:「就算我真的是鬼,这只鬼也是你放出来的。」
栗子车毁了:躲在妆容背后的怯懦
吴彦祖的角色,有很大的发挥空间。初时接济刚到日本的铁头,给他介绍工作,捡垃圾、通地下水道;带他到浴堂时、教他认人,要在乱七八糟的歌舞伎町中「好好」生活,阿杰的生存之道是:不捞偏,同时认清哪些是惹不得的人。
铁头决定要在歌舞伎町打一片天,阿杰却害怕(刷假咭、换钢珠那几幕)。他曾对铁头说,他自知自己的性格胆小,不适合「捞偏」,他的梦想只是拥有一台栗子车。在乌烟瘴气、龙蛇混杂的新宿,一个原始、简单而率真愿望。他胆子小但善良。
两件事令阿杰改变了,先是因误会被华桥殴打;后是误打误撞,在弹珠机前被黑帮抓住,更以极刑迫供。他在哭、在央求、什至害怕得失禁,血肉模糊的他,在沙哑而锋利的尖叫声中转身跑去。如此,亏欠出现了、仇恨也出现了,栗子车的梦想与善良一同逃循了。
及后,铁头把管治新来日的中国人的工作交给阿杰,这显然夹杂了某种补偿或恩恤的成份(像自以为事的恩典与怜悯)。再次看到阿杰时,他戴着假发、银黑色眼线眼影、涂上了一脸白粉,浑身妖魔气(不难让人想起《蝙蝠侠》中的小丑)。古灵精怪的妆容背后,终究是一份怯懦——怯于面对真正的自我,胆小而软弱。
一厢情愿:愈想当好人,愈把别人往坏处推
电影对人性的刻划还不限于此,我们不妨看看与阿杰相对的是铁头。阿杰变坏了,相反铁头这好好先生的角色贯彻整套电影,开始时救警察、替阿杰报仇、高举「团结」、「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等道德旌旗,以至后期放弃丽丽(范冰冰饰)而回去救兄弟。
人性的堕落固然可悲,但更为讽刺是,「好人」并没有因忠、义、善而成功。铁头多次以拯救者(逞强者)的角色出现,可最终整个营救计划宣布失败。更什的是,对于这个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他责无旁贷。阿杰说的这句话:「我是鬼,也是你放出来的」,显然是关键。
一心为兄弟、为被日本人歧视的中国人出头,他忠于自己的信念,作他认为是「对」的事情。然而,什么是对、什么是好的呢?铁头以不法的手段(杀了三和会两个头目)而取得了歌舞伎町的「地盘」,然后,却抗收「保护费」、放下业务去开动车业,企图走回正途。失败是可预示的,以背道而驰的方法无法达至彼岸。迷了途,越走越远,什至最终点站在哪里都无法估计。
丽丽说:「这个世界到处都是错,有自己的规律,你补得多少,你救得多少?」好人最终并没有令世界变好,反而让这里变得更糟。好人的失败在于,他低估了人心的邪恶,同时也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他一厢情愿、自以为是,可是却被「无知」所愚弄,他并不知道活在规律里的他,根本没有能力超越规律而去干涉规律本身。
心灵愿意,肉体却软弱
阿杰的仇恨与懦弱、渡边被权力冲昏了、铁头的过份自信与无知、「华和会」内众人推卸责任、「三和会」内的互相廝杀……这些都是人性,阴暗、软弱、羞涩、推搪。最后,「好人」死去了,一切依旧,歌舞伎町还是歌舞伎町;而换了些角色,可是人心里的「鬼」还是那头「鬼」,还在蠢蠢欲动,伺机而出。
电影末段,垂死的阿杰低声说道:「我仍旧是那个胆小鬼!」而其实,他并不懦弱。作为一种「语言行为」,话语所负载内容的真伪并不是最重要的,而是话语本身完成了怎么的行为,当他宣认自己是胆小鬼的同时,就正正完成了一件最勇敢的事,一份肯定自我的软弱而表现出来的勇气。
栗子没有了,回不了头。我感动了,他的心灵大概是愿意的,只是,肉体却软弱不堪。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时代论坛时代讲场,2009.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