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的讨论其实可以有很多不同的向度:如经济层面、资讯层面、都市化的发展、政治体制层面等等。而整体上,全球化给我的一个印象是:在不同层面有一种趋向共同制度的倾向。对于这种大一体式的全球化,有些人会看是比较正面,亦有看得比较负面。
在某程度上我对于在一个多元社会中这种齐一化的倾向是有不安的。据我的观察,现在的全球化(有经济、政治、都市、价值观等不同层面)似乎只重视单一价值的硬销,具体而言,就是要求不同民族都接受西方特定的体现模式,而在某程度上忽略了个别文化独特与精彩的地方。然而我们都知道,当某一种强势文化(如政治文化)进入一个民族,而该民族本身没有一种自卫能力时,那民族本身的特质便会被吞噬(一个明显例子是快餐饮食文化)。
我担心的是,现时的所谓全球化趋势(如经济全球化、政制全球化)其后果是要非西方的民族按照西方主流的文化方式来看待和处理问题。
基督信仰与多元对谈
吊诡地,基督信仰也是具备普遍性(也就是一种全球化的观念)的,但要留意的是,这种普遍性同时要透过具体性才可以说是真实地可以普遍得到。耶稣基督或救恩是普遍性的慨念;但在实践时则有须要落实在本土文化的具体性中。
有些人亦批评宣教士进入某个地方,其实是在硬销自己的文化,是一种文化侵略。但历史事实则刚刚相反;因为在基督教的宣教工作之中,宣教士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在当地人中间为他们建立文字(如果那一族人没有自己的文字),以期当地人能有文化去保存与表达自己民族的故事;然后才是翻译圣经。所以宣教士到一处地方宣教的过程其实同时是在帮助那民族保存其本土文化(再注入基督教的特色),这与西方外销经济文化时吞噬其他民族文化的情况刚刚相反。
现在的游戏规则是,在一个公共空间的讨论之中,人们一定要遵循某一种的讨论方式,一定要以人权、自由、民主、多元等等的论述为核心,人才会接受。然而这样的讨论某程度上是要求所有的人放下其个人价值观、信仰,用公共空间的语言来讨论。
让我以公共空间的宗教对谈为例。若宗教对谈指的是不同宗教有平台互相了解,明白彼此有什么不同,有什么敏感地带,探索彼此对话与合作的空间,我觉得是一件好事。但如果宗教对谈是因要对等的地位,而要求参与者在对话时收起自己宗教内绝对化的宣称,那我认为是一件很荒谬的事。因为对一些宗教来说,对所信的内容绝对化的宣称是其信仰最核心的一部分。宗教关注到人的终极关怀,要求信众全人委身,这都是需要有绝对信念。如果宗教对谈要求参与者收起那绝对化的宣称,就似乎是要每个参与者都带着面具来对话,对话所得的恐怕并不真实。
还有一点是:现时在公共空间,似乎在彼此尊重的前提下,我们要求所有人都要放下自己对一些个人信念的坚持。而这个要求是绝对的。我认为用彼此尊重、多元等前提来包装这个相当霸道的要求,是十分令人担心的。
对于信仰,我认为基督信仰中有不同的理念共存,是一个祝福。我想信仰其实是有很广阔的空间的,有某些範围的规限中可以有很不同的表达。例如有些信徒一定要通过理性思考来认识上帝,有些人要透过行动(不论成果)而在过程中体会上帝与他同在。
在基督信仰中我们并没有一套凌驾性的准则,要求基督徒在当中要怎样行,要放下什么;亦不是要提出一套运作模式而要所有人遵守。所以我认为在基督信仰中容让多元,是一件好事。
绝对性的全球化观念
另外,我认为更值得大家注意的是,有些人的所谓全球化其实正在推销一些普世性或绝对性观念,并且似乎要在不同社群按照既定模式(如西方的民主建制)来实践,却忽略了不同的其社会与民族背景。
例如,西方式的人权是在一个法律系统(Legal Setting)中实践的,处境是一个比较强调竞争与个人权益的文化,相信人与人之间的争执需要带到法律制度当中解决。然而其他民族并不一定处于这种强调竞争的文化之中;有些民族侧重社群的和谐,很可能他们会用协商、谈判的方法,或请德高望重的中间人来调解。
不同模式的实践都有其限制,亦应该对应处境来实践。只是要求齐一,或霸权式地把不属当地人文化的模式套在当地社会中,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我并不反对西方社会对世界其他地方民族的关注(如设立人权法庭的原意),但我要指出当西方社会带着本身的民族优越感来外销自己一套价值观时,做法可以是很野蛮的。
真正的多元
我认为真正的多元并不是要求所有人宣认「没有什么是绝对」,或是全盘接受新资本主义与政治自由主义等理论,而是应鼓励人进入别人的世界来明白别人的处境。例如基督徒可以进入佛教、回教、世俗世界中来明白不同人的信念,明白别人的世界怎样运作,而不是拿别人作为笑柄。只是我们也不需要别人带着假面具来进入公共空间,不需要让公共空间只给狭义或某种形式的民主、人权的理念霸占。
就以早些时的伊斯兰教漫画风波为例,我们知道这不是基督教与伊斯兰教的冲突,而是政治自由主义所推广的言论自由与伊斯兰教信念的冲突。讽刺的是言论自由(或是人权、自由、平等等理念)背后所鼓吹的就是要尊重个人的尊严。在事件中伊斯兰教徒在当地社会是小群(人数不到当地人口的百分之二,当中有部分成员更是完全不谙当地言语,可说是在社会中处于明显的弱势);然而当地报章挟言论自由之名,在报章中以漫画来羞辱他们的信仰,我觉得这是一种非常自大与霸道的表现。什至当伊斯兰社群没有什么反应时,那些人就特意拿那浸漫画来找当地的伊斯兰教长要他回应,明显是挑釁。到对方表达不满时,还要说别人反应过激,不尊重报章有言论自由的权利云云。
有些人以言论自由为名,所作的正正是违反了言论自由背后所坚持对个人尊严的尊重。这可说是一种「打着红旗反红旗」的荒谬:以维护个人尊严的人权、言论自由为名,实际上却是不尊重个别群体的独特性,以此来侵犯别人。
我有些担心现在在全球化底下的政治自由主义的运动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几乎是一种大西方主义的扩张,以西方文化为绝对。我想作为有基督信仰的群体,应向公众人士揭示现在的处境并不是最理想的。另外,也是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帮助公众人士培养明白别人的敏感度(Sensitivity),让我们在多元之中有真正的互相认识与了解。
(本文为香港基督徒学生福音团契五十周年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