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年七月，应香港基督教善乐堂和《时代论坛》报社之邀请，我与方舟教会的传道人张前进一同赴香港访问。这是我第四次访问香港，亦是第一次以基督徒的身分特意访问香港教会和有教会背景的各类机构。
与香港教会建立密切联系，是我几年前便萌芽的一种想法。我相信，在未来十年的时间里，大陆的宗教信仰自由状况，会随着整个民主人权事业的拓展而出现转机。届时，数千万属于家庭教会系统的基督徒和天主教徒，将彻底告别持续半个多世纪的「地下状态」，而进入到一种明光照耀的「地上状态」。那时，中国大陆的信徒们，不仅可以按照宪法和法律的规定，自主地建造教堂、创办神学院、出版神学和宣教的书籍、报刊什至创办宣教的电视台和电台，还能够依托于教会，设立各种各样的基金会和NGO组织，在文化、教育、医疗、慈善等社会生活领域发挥中流砥柱的作用。中国社会道德伦理的沦丧，不会随着民主制度的实现而在一夜之间得以改观。在这样的状况下，尤其需要教会和基督徒积极参与中国社会「重建核心价值」的工作。
对于中国大陆的十多亿民众来说，民主自由的到来不过是或早或迟的时间问题。但是，如果当那一天真的到来了，如果大陆的基督徒和教会均缺乏准备，加之长期处于地下的封闭状态，根本没有任何实际操作的经验，很可能会措手不及、无所适从。香港紧邻大陆，香港的教会和各教会机构已经有百年以上的历史。在信仰自由的背景下，香港同胞已经积累起了相当丰富的经验和传统，完全可以成为大陆教会的学习榜样及模式。我们大陆的教会和信徒，不必舍近求远地赴欧美诸国取经，因为被誉为「东方明珠」的香港，在宗教信仰的意义上亦是一颗可以照亮大陆的明珠。
我们此次访问香港教会和机构的目的也正在于此。香港善乐堂是一家小小的教堂，其带领牧师林国璋先生对大陆弟兄姊妹争取信仰自由及其他权利的事业深有负担。在一九八九年天安门民主运动之中，他曾到北京支援广场上的学生，亦亲眼目睹了大陆同胞对民主的渴求。八年前，林国璋开展基督教善乐堂的工作，会友逐渐发展到七、八十人。善乐堂聚集了一批音乐人，先后出版了两张赞美诗歌的光碟，绝大部分都是教友们原创并演唱和演奏的。善乐堂的另外一大特色是每周在主日崇拜之前出版《善乐周刊》，周刊上除了刊登教会的事务和教友的文章之外，还选编诸多来自大陆的「敏感」消息，如关于陈光诚事件的报道、「天安门母亲」的文章等等。这是一位像保罗那样向着标竿直跑的、勇敢的好弟兄。《时代论坛》则是香港影响力最大的基督教周报，其主编李锦洪先生长期关心香港和大陆的社会公义问题，在几位编辑的共同努力下，将这份报纸办得生机勃勃的、充满锐气。在我三月访问香港中文大学崇基学院期间，在一次公开的演讲中，李社长即充当回应者，他以〈从天安门之子到和平之子〉为题指出：「我非常尊敬余杰的才华和勇气，相比自己在香港自由土地上的安逸，实感汗顔。但更期望余杰继续以柔和谦卑的心，发挥谦柔的力量，化解历史未解的仇恨，无条件的宽恕复和，感召对方更大的回应。」
在林国璋、李锦洪、罗民威等友人的精心安排下，在一个星期的时间里，我们先后走访了二十多家教会和机构。当然，这对于香港数以千计的教会和机构而言，只是沧海一粟而已。但这是千里之行的第一步。我们既听取了诸多教会和机构的实际运作经验，也介绍了大陆家庭教会和维权活动的最新进展。无疑，这是一次美好的交流和沟通的机会。
我们特地访问了专门为伤残人士服务的回声谷伤健福音协会。这里聚集了一批有负担、肯吃苦、又同心的基督徒，他们当中既有已经服务了长达十多年的老员工，也有刚刚前来做暑期志愿者的青年人。有一位在大学念电子工程的青年基督徒向我们分享了他的生命体验：在回声谷做义工，收获的比付出的更多，因为在伤残人士身上，看到了他们对生命的珍惜和爱。还有一位中年的盲人弟兄，他使用一种特别的盲文键盘，担当起了协会刊物的编辑工作，真让人敬佩不已。该协会的总干事邝伟衡牧师一直在爽朗地笑着，也许是因为长期从此此工作的缘故，他深知微笑具有巨大的力量。他向我们介绍说，香港有十分之一的伤残人士，而且大部分都处于社会底层，他们形成了一个特殊的群体，非常容易远离社会。在政府力不能及的地方，教会应当积极行动起来，为他们提供各种帮助。伤残人士不单有生活物质方面的需要，还有心灵方面的需要。这些都是回声谷协会的工作重点。协会正在计划购买复康巴士，以及展开对内地伤残儿童的帮助等等。
我们还访问了香港医院院牧事工联会。院牧这一职位的设置，是香港医院与大陆医院之间最大的差别。香港院牧事工联会总干事罗杰才牧师介绍说，香港的院牧服务于一九八四年进入第一间公立医院，经过二十多年的发展，已经在香港四十二间公立和私立的医院中提供服务，覆盖的病床接近三万张。无数的病人因着院牧的关怀与照顾，不单得到了全人治疗，更经历到上帝的慈爱和拯救。香港基督徒护士团契主席黄淑芬女士亦指出：「病患者在肉体伤的治疗是医护人员所及，而院牧的关怀、探访与慰问却是心灵医治的良药。院牧服务是医疗服务中重要的一环，与其他治疗环环相扣。」对比大陆医院的天价收费、恶劣服务，以及普遍存在的、已经成为某种「潜规则」的「红包」制度，香港医院中的院牧，通过他们无微不至的、深入内心的关怀，真正做到了「以爱触摸生命」。同样是病人，在内地与在香港，所获得的照料简直就是天壤之别。我想，假如将来有一天，在大陆的医院中，也能设置院牧这样的职位，那该多好啊，那真是所有在病痛中呻吟的病人们的福音。
未来属于青年一代，教会所传递的资讯是否能够影响青年一代的价值取向，是一个不可迴避的问题。欧洲宗教信仰的急剧衰落，其重要体现之一便是对青年人失去了吸引力。那么，在香港情形如何呢？香港最大的一家有基督教背景的青年服务组织是突破机构，他们的工作应当是一个最佳的观察视角。当我们来到风景美丽的突破青年村访问时，他们的多位负责人向我们详细介绍了突破的使命和工作。突破成立于一九七三年，为一所志愿青少年文化、教育及服务机构，本着关怀全人发展的精神，以综合及整全的模式，提供前瞻、创新的服务，帮助青年发展潜质，培育二十一世纪领袖。他们的工作包括文字出版、音像出版、心理谘询、资讯及研究等方面。这样的机构在中国大陆相当缺乏，中国青少年的价值观处于紊乱状态，青少年犯罪率居高不下，令人十分忧虑。
在这短短的几天里，我们还访问了多家传统和规模迥异的教会、多家神学院，以及基督教的出版机构如宣道出版社、证主出版社等，我们还与基督徒关怀香港学会、明光社等社团的领导有过会面和交谈。我们发现，许多香港的教会和机构都对大陆颇有负担。大陆社会若堕入黑暗的深渊，弹丸之地的香港亦难以独善其身。除了到大陆传播福音之外，他们还组织医疗机构、扶贫专案、教育基金等进入大陆。这些工作如同春雨一般「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滴滴答答皆渗透了香港同胞的爱心。但我们也发现了一个比较危险的倾向，许多香港的教会和机构，尤其是某些神学院，致力于拓展与官方「三自」爱国教会的合作，策略上的考虑压倒了真理上的遵循，结果耗费了钜额的金钱、时间和精力，却收效什微。这是值得香港的教会领袖深思的一个问题。
最让我感动的还是朱耀明和黄毓民两位前辈的会面。朱牧师被誉为「香港基督教中的陈日君」，他从八十年代起就十分关心大陆的民主化进程。天安门事件之后，在朱牧师的努力之下，拯救了众多从大陆逃出来的学生领袖和知识分子。朱牧师还向我们讲述了他童年时代食不裹腹、衣不蔽体的悲惨生活，靠着上帝的恩典，亦靠着个人的奋斗，他半工半读地完成了神学课程，成为一名牧师，在教会在服侍了三十多年的时间。而在旺角着名的毓民私房牛肉面的餐桌上，黄毓民也向我们谈起了他当年在贫民窟中的生活细节，以及他两年前信主的经历，亦让人唏嘘不已。
我们访问香港教会活动的高潮，乃是参加已经成为香港市民运动的一大传统的七一大游行。我们到香港之前，在拟定日期的时候，并没有留意到七一时我们刚好在香港。就在出发前一天，北京公安局国保大队的秘密警察约谈了与我同行的张前进，警告他不得参加某些「高调」的活动。我们这才知道有此重要的机会，既然警察同志好心提醒，我们当仁不让地要参加大游行。这是我们作为基督徒在这个弯曲背谬的世界上作光作盐的时刻。当天上午和下午分别有两场游行，恰好对应着黑暗与光明的争战，我们岂能缺席光明之子的队伍呢？
当天下午两点，在维园一角，香港的基督徒和天主教徒举办了一场联合祷告会。德高望重的陈日君主教亲自来此主持祷告会。我看到一张张单纯、樸实而坚定的面孔，如同看到一群洁白的羔羊，在恶狼面前他们亦无所畏惧。旧约圣经诗篇中说：「慈爱和诚实，彼此相遇；公义和平安，彼此相亲。」我联想起国内的某些基督徒和天主教徒，互相敌视，老死不相往来；而在此时此刻，为了追求共同的公义和怜悯，香港的基督徒和天主教徒却毫无芥蒂地走在了一起，他们为我们作出了表率。信仰不应堕入原教旨主义之狂热，信仰必须建立在爱和宽容的根基之上。
我和张前进走在由数百名基督徒和天主教徒组成的队伍的最前列。我们左右两人、前后三排，一共六人，各自伸出一只手，托起一张七、八米长的，书写着「行公义，争民主，基督徒与主同行」的标语。当我们的队伍融入更庞大的、潮水一般的游行人群的时候，当我们的队伍中的弟兄姊妹们高声唱起赞美诗的时候，我不禁热泪盈眶。汗水和泪水融汇在一起，流到嘴角有淡淡的咸味。这是我第一次参加真正的游行活动，这也是我梦中出现了无数次的场景。我是天安门运动的一名迟到者，当我进入北京大学的时候，血迹已经被抹去，尸体已经被掩埋，独夫民贼们得意洋洋地说，那场「风波」已经过去了。此时此刻，在遥远的香港，我穿着印刷有多次前来方舟教会的朋友陈光诚的头像的衣服，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不禁想，什么时候在天安门广场上，我们能够如此自由自由地行走、自由地呼吸、自由地呐喊呢？
每多到一次香港，我对香港就多一分敬意。香港有活力充沛的市民社会和多元共存的公共空间，而香港数十万计的基督徒和数千计的教会，正是其中「好怜悯、行公义」的重要力量。
——二○○六年七月二十二日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时代论坛时代讲场，2006.7.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