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圣殿都是人来人往,然而似乎没有人留意这个每天在那里行乞的跛子。大家都认得他的面孔(徒三:10),然而没有人理会他,也没有兴趣认识他。因此,很多人都不知道他是谁,只知「他是在美门求乞的那个乞丐」(徒三:10),对很多人来说,他没有身分,没有名字,圣经也只称呼他是位「生来瘸腿的人」。(徒三:2)没有人寻问他的需要,也没有人有兴趣寻问他的故事。
对于圣殿的管理阶层也从未理会他的存在。对他们来说,这乞丐只是圣殿的「依存物」。圣殿中可能还有很多这些乞丐,他们「依存」圣殿而存在。对于圣殿的管理阶层,他们容许这些乞丐在圣殿中行乞已是莫大的恩遇。然而,在他们眼中,这些乞丐都只是圣殿的「依存物」,因此,他们没有当他是人,是弟兄看待,就由得他们「自生自灭」,间中或许对他们动粗也未定。
这个乞丐自己不能走动,只是依赖别人抬他到圣殿乞食(徒三:2)。他的一切完全依赖别人。若然,那天没有人抬他到圣殿,若然那天在圣殿没有人给他分毫,若然……,他就只有在自己的斗室(若有的话),两眼望着四壁,捱着肚饿,等待别人的救援。他没有能力控制自己的生活,他们生死全交在别人手中。
这个跛子已是四十多岁(徒四:22)。四十多岁的以色列男子应该承担着家庭的重责,然而,他无法达成使命。他什至成为家庭的负担(若他有家人)。他放下自尊,为求生存,以乞食为生。
在中国南方,数以千万计的年青民工从乡郊涌到这个号称「世界最大工厂」。他们人头涌涌,各自怀着不同心思、原因及理想到南方打工。然而,没有人关心这一群人的心思,无论对地方政府及工厂的管理阶层,他们都只是一群赚钱的「工具」。地方政府不承认他们是正式居民,也不是正式工人,只是临时的居民,因此没有权益去享受任何社会保障。
地方政府及工厂管理阶层对他们「呼之则来,挥之则去」,赶货时就留下他们,没订单,就让他们离厂,而地方政府亦当他们为「三无」人员,要驱赶他们离开。「三无」人员就是无家可归(无居民证)、没生计可依(无工作证)及没有身分(无户口)。他们的生死,谁也不上心头。
工厂管理阶层也只看这些民工为「依存物」,他们依存工厂而生存,衣食住行都围绕工厂而存在。对工厂管理阶层来说,或许他们已是对民工有莫大的恩惠,给予他们工作,因而给予他们的一切。
由于民工只是工厂「依存物」,即使他们每天都在工厂工作,他们的面貌对很多人是很面熟,然而不容易记起他们的名字,也没有人有兴趣认识他们,了解他们每个人的故事。当然,也没有人当他们是「人」一般看待,了解他们及聆听他们的需要。工厂只要求他们像机器一般,长时间工作,并在最短时间完成最多工作,不管生病与否,都不能离开工作岗位,连上厕所也要得到批准,不是随便可离开工作岗位。
既然是赚钱机器,就得尽量使用,也没有什么保障可言。根据广东省政府的统计,超过六成广东省的工厂最少存有一种危险,包括有毒的化学品、通风欠佳、满布粉尘、机器残旧、欠缺适当的保护物、走火通道不足、灯光欠通明‥‥等等。
广东省不少的港资宝石厂,要求工人长时期在满布粉尘、通风欠佳及欠缺适当的保护物的情况下工作。不少人投诉他们下班后满面污垢,更严重的是,长时间吸入粉尘引致尘肺病。
尘肺病患者与一般伤残病患者一样会完全失去工作能力,而且还是一种不治之症。患者的肺功能不断衰弱,直至死亡为止。在整个病患过程,他们全依赖别人的照顾,自己无法养活自己,惟有依赖家人及朋友。
年青力壮的民工,本来是家中的经济支柱。他们只身到南方打工,为了养活父母妻儿。他们最年青的岁月奉献给工厂,数年之后,壮年的他们,期望能够回家开展新生活;或是接妻儿到城市一起居住;或让小孩子有足够金钱上学念书,期望他们有出人头地的一天。然而,数年之后,他们带回家却是一个残躯,还要妻儿照顾。
阿文二十出头就从四川出来打工,在一间宝石厂打工超过十年。得到老板的赏识,升他为组长,并着他努力工作。阿文一心憧憬未来的美好生活。不料,他后来发觉自己患上尘肺病。最初工厂为他照肺,说是肺结核,着他回乡休息,病愈才回来工厂工作。
谁料年多过后,身体不但没有好转,而且身体不断变坏,到医院再照肺,才知道是尘肺病。回到工厂,发觉工厂已经搬到另一个地方。很辛苦找到老板要求赔偿,老板说他是与旧工厂有劳雇关系,与新工厂没有劳雇关系,因此,不作赔偿。
阿文的妻子也要到南方打工,一方面照顾丈夫,另一方面赚钱养活家中孩子及婆婆。为了治病,阿文债台高筑。他抱怨自己为何不能养家,还成家中负担。
根据中国政府资料,中国尘肺病个案每年以五万个递增,平均发病死亡年期为五年。内地学者认为真正的情况应是政府资料的十倍。然而,对于很多人,他们都只是数字,都是资料。尽管好像圣殿的乞丐,境况凄惨,但没有人愿意认识他们、聆听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生死,不但对圣殿的管理阶层,不但对工厂的管理阶层,不但对政府的领袖都是身外之事,与他们无关;对当时的以色列人----上主的选民,对今天的我们—基督的追随者,都好像是无关痛养。他们照在圣殿外乞食,照在工厂外呼冤不平,谁人真正聆听他们的故事呢?
他们在工厂外呼冤不平,到政府叩门呼冤不平,可惜工厂及政府却对他们拒诸门外。他们呼冤申诉不平,也同时向天呼冤,为何恶运要降在他们身上,他们前生做了什么坏事,要他们这样受苦?圣殿前的乞丐,每天在圣殿中,听见人向上主颂祷歌颂,但从他自身的经验,或许他会疑问,这位以色列的上主真的是那么好吗?为何他要受这一切的苦楚呢?
使徒彼得及约翰看见这乞丐,他们停下来。他们走向他那里。他们知道自身没有他所要的东西,然而,他们仍行向他。最重要的是,他们与他说话。「对话」显示一种关系,一种平等的朋友关系,他们当他是一个「人」去看待。使徒们知道自己有能力可以使他病愈,但他们没有向他说:「站起来吧!」,随后就走。不少人或许平时给予这乞丐一些金钱,他们给了就走,没有人认真要「认识」这乞丐,与他建立关系,与他倾谈。
这种「施舍」的关系是一种不平等的关系,是「我有你没有」,「我强壮你残障」的上下关系。然而,使徒们不以这种关系去与这乞丐相交。他们以他是一个人去相处,和他倾谈,并诚实地告诉他,他们没有什么,他们有什么,他们可以为他作什么。
当香港基督教工业委员会同事两年前刚接触这些宝石厂肺尘病的工友时,那时已有六十多人。不但因为人多,亦因为我们没有医生及法律专业,我们也感到十分徬徨,不知可以为他们做什么。然而,我们第一做的就是聆听及倾谈,与工友建立关系,以一个人的角度与他们相处。这是他们最觉得欢喜的事情,因为至少有人愿意与他们在一起。「对话」是表示「愿意一起」的意思。我们不一定能够给予他们所求,但肯一起,对他们已是一个「好消息」。
使徒们将他们仅有的东西与这乞丐分享──就是耶稣基督的恩典。并让他从他们身上,看见上主借耶稣给予人类的恩典,并间接洗去他的怨愤不平。
这个本来失去目标及希望的乞丐,因着有人分担怨愤;有人向他伸出友谊之手;有人向他表达基督的爱,重申肯定上主没有有忘记他,并兴起他,洗去他的怨愤不平,他就有「力气」地站起来,面对那些过去漠视他存在的人。
像使徒对那乞丐一样,我们也清楚指出我们不能给工人期望的东西。我们无法给予他们渴望赔偿的金钱,然而,我们愿意给予他们我们仅有的东西──爱与同行。在接纳与共同争取赔偿的奋斗中,我们看见一个一个本来失去力气的工友,变成一个一个充满斗志的「战士」,面对那些从前漠视他们生死的工厂管理阶层及政府人员,他们大声疾呼他们受到不公的对待。他们「有力气地」站起来,为自己及其他工友寻求公义的赔偿。
使徒的行为及乞丐的改变令整个圣殿管理阶层震惊。使徒被认为多管閒事及散播谣言。他们被带到公会,那时以色列的公会有逮捕权,是执法机构;有审诉权及判决权,是司法机构;同时他们可以制定一些条列要求别人遵行,是立法机构;当然,那里还是一个教育场所及宗教场所。这是一个集众多权于一身的政府及宗教机关。渔民出身的使徒,在尊贵的公会统治者面前,实在是微不足道。他们被恐吓不得胡言乱语。然而,他们却坚定不移拒絶「听从人,而不听从上主」。
我们与这些尘肺病工友去争取他们合理的赔偿时,我们被老板说我们「搞事」,说我们争取政治利益。尘肺病工友及我们的同事被国内政府人士警告,不要「搞事」,不要「多管閒事」,破坏国家安定繁荣。面对庞大的政治及经济力量,我们这群年青的同事及这些伤残工友确实是微不足道。然而,当我们坚持合法及合理去争取权益时,他们也莫奈何。而且,我们发现同路人愈来愈多。最后,国内法院也接受他们的申诉,部分赔偿个案仍得到胜诉。但最后要得到真正的赔偿,还得进一步的努力。
一位在追讨赔偿三年多后得到赔偿的工友,赔偿三个月后就过身。我们难过,因为他还想以自己的故事激励其他工伤者。然而,他就这样离开我们。我们不知是否他为要得到合理赔偿,为了要伸张自己的不平,一直忍耐。到今天,他的不平因着赔偿给了一个肯定,他于是可以休息了。然而,他的妻子也加入我们的行列,一同帮助其他受害的尘肺病工友。
现在,这些工友亦开始慢慢发起自助小组,为要使这个本来弱小的社群变得更有力量。或许,不单我们给予他们我们仅有的,亦是他们用他们的生命告诉我们,上主的神迹是真的会在世间发生。
(本文为香港基督教工业委员会二○○六年劳工主日释经)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时代论坛时代讲场,2006.5.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