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
一九四五年七月十六日凌晨五时廿九分四十五秒，在美国新墨西哥州的一片山岭上，一个巨大的火球在漆黑中升起。有一至两秒之久，四周的山脉被照亮得比白天还要光亮。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在四十秒后到达一百六十公里外的观测营，而爆炸所形成的蘑菇球伸延达十二公里之广。
这是全世界第一次的核子武器试验，代号「圣三一」（Trinity）。
当时，负责「曼克顿计划」（也就是二战时盟军的原子弹研发计划）的科研总指挥奥本海默（Robert Oppenheimer）也在现场观察。他忆述当时，想起了印度教经典《薄伽梵歌》里论到救世之神克里希纳（Krishna）的一段话：
倘若有一千个太阳在天空迸发光芒，那就像圣者的光辉──
我要成为死亡，成为摧毁诸世界的那位。
毁灭和神圣，是多么的接近。事实上，每一次人类看见毁灭，他们都会想到神圣。不论是一九九九年的台湾大地震，或是二○○四年的南亚海啸，都教人想起圣者的审判。地狱的火焰和西乃山的密云雷轰，它们的原理有分别吗？每年在维港上空爆开令人赞叹不绝的烟花，和在战场夜空一轮一轮的火光，不是同一种物理现象吗？
奥本海默选上「圣三一」的名字，是因为他想起十六世纪诗人John Donne的一首诗，里面写到诗人向三一神恳求圣灵的击破和焚烧，好让他因破碎而得重生。Donne是奥本海默以前的女朋友珍介绍他认识的。珍就在一九四四年七月自杀身亡，试爆前一年。
奥本海默在观看那团火的时候，已经相当清楚将会发生的事。八月六日早上八时十五分，全世界第二枚原子弹就在日本广岛的三万呎高空掷下，并在二千呎上空引爆。引爆后一千分之一秒，不可逆转的核分裂启动，释放出相当于一万三千吨黄色炸弹的能量。在这只有廿六万人的城市，八万个灵魂就在一瞬间被夺去。
三天后，早上十一时○二分，另一枚原子弹掉到长崎，一下子死掉四万人。
虽然传说灵魂净重只有廿一克（根据Duncan MacDougall二十世纪初的报告），但原爆死者的灵魂加起来，谁能不感受到那股重量？当原爆的情况传回研究中心，许多人都震惊了。罪疚和恐怖令奥本海默说出：「物理学家们认识了罪，而且这种知识他们不能挥去。」
※ ※ ※
交易
莫拉维亚（Alberto Moravia）在情色小说《魔鬼不能拯救世界》（二○○五）开首，提到与魔鬼交易。他以魔鬼的第一身说，许多科学家愿意和他交易，用他们的灵魂换取知识和名誉，当中也包括爱恩斯坦。他说，哪有科学家可以抵受得住把研究向世界发表的诱惑呢？
也许，爱恩斯坦还不及他的友人席拉德（Leó Szilárd）染指得多。一九三九年爱恩斯坦给信罗斯福总统，表示纳粹德国已在研究核技术，这信导致美国开始研究核武。原来这信由席拉德草拟，再游说爱恩斯坦签字。是席拉德想出核反应，又是他把铀挑选出来。后来他发觉研究方向有问题，极力主张核武不应投落民居，投在无人地区示威已足够，可是后来的杜鲁门总统没睬他。
二○○五年三藩市歌剧Doctor Atomic同样提到与魔鬼交易，但主角不是爱恩斯坦，而是奥本海默。事实上，奥本海默后来表示不会为负责任地制造核武而后悔。
※ ※ ※
邪恶
为什么是广岛？当初目标委员会选择投掷城市，认为效果一定要举世瞩目，这样全世界才会承认事情的重要。当时首选是京都和广岛，但战争部部长逆着委员会意愿把京都剔除。传闻他曾在那里度蜜月。委员会推荐京都，因它人口学识高，最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广岛，因为它幅员摧毁的比例最高。
令举世瞩目的攻击目标，这个逻辑不是似曾相识吗？当飞机撞向世贸，效果举世瞩目。
布希亚在《恐怖主义精神》（二○○一）里探讨九一一。他写道，事情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我们都梦想过它发生。恐怖分子只是实现了大家心里邪恶的欲念，这是九一一的力度所在。邪恶，在于看。影像不只记录事件，也把事件变成荣耀。看，震惊的快感。
他又说，我们总是以为世界只有善在进步。事实是，善在膨胀，恶也同时在膨胀。我们以为善与恶争战，恶是意外；错了，善要击溃恶，只有先否定自己。当善登上全球独裁者的宝座，同等分量的暴力也告诞生。
当系统趋于完美，哪怕是一点火花也能把它摧毁。寻求零伤亡的系统，最佳回应是同归于尽。
把灾祸说成是圣者的审判，为什么是一种罪过？我们以为坐在审判宝座上的是耶和华──看清楚点，原来面容是自己。令奥本海默由赞美圣者转向颤抖的，是听，不是看。
与魔鬼交易，便需要把魔鬼吞下。就像《哈尔移动城堡》（二○○四）中哈尔把恶魔卡西火吞下。可是宫崎骏太留情了，卡西火不是可爱了一点吗？
浦沢直树的漫画《魔刹》（Monster）就阴沉得多了。在故事里的恐怖童话《没名字的怪物》，怪物用牠的力量交换别人的名字，但每次牠总膨胀到把那个人从里面爆开。「看看我，看看我，我体内的怪物，变得如此巨大了！」哗啦哗啦卡嚓卡嚓啪勒啪勒咕噜……
怪物在里面膨胀，就像核分裂所产生的能量一样，最终化成十二公里阔的蘑菇球。荣耀在膨胀，毁灭也在膨胀。裂纹、破漏、崩塌，里面的恶魔爆开了。雅各曾把这个膨胀的恶魔叫做罪，是与自己的欲念交合而生；恶魔成熟，就生出死亡（雅一：15）。
吞下我吧！吞下我吧！奥本海默吞下了一粒原子弹。
今天，怪物也在街上寻找途人：吞下我吧！吞下我吧！我使你有一千个太阳的荣耀！
（本栏逢每月第一周刊出。分题为编者所加。作者网址：http://home.netvigator.com/~kudani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