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参加了一二四游行。沿途所见所闻，再比较之前的游行，以及香港民主运动的发展，有以下一些观察和诠译。

　　某程度而言，我认为这次游行表现了香港人政治觉醒已大有提升。历史上在香港能发动大量人上街的事件，大多是中国议题，例如一九八九年的北京民运，一九九六年的钓鱼台事件等；就香港事务而言，即使是八八直选、公安法等课题，鲜有能发动上万人上街。要到○三年的七一游行，才算得上是历史上首次香港人就着香港的事务而发起的大规模行动。今次游行与○三年七一之别，正如游行前民主派人士所言，是游行的诉求非常清楚：普选。这次没了负资产、非典、《基本法》廿三条等事了，香港经济也大致重上升轨，连特首曾荫权的民望也创历史新高。无论如何不可以再推说是因为非典、负资产、失业等导致市民上街，以游行「泄愤」。可以说今次是香港史上最大规模旗帜鲜明的争取民主游行。

　　再将这次游行放在八十年代以降的香港民主运动发展来理解。八十年代，特别是六四之后，香港民主运动的一个重要主线是「民主抗共」，即期望以民主政制，防止可能出现的威权统治，是一种防卫性的心态，多于一种建立香港、期望香港往哪里走的构思。一二四游行所见，「民主对抗极权」的诉求已居次要。今次游行的招牌口号是「我会唔会有命见到普选」，连陈方安生、曾荫权也被这个口号带着走。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普选是人生而有的基本权利，现在被剥夺了，我就算「驳长条命」也要等到有普选的一天。就笔者游行时所听所闻，无论是团体的街头演说，以至游行群众的交谈，也再没有了八、九十年代之时「抗共」、「监察政府」的气氛了，而是一种「点解我冇得选特首？」「你至少都畀个时间表我?！」之类的讨论。

　　这便是我说香港人进步的地方：今天香港人看民主，已不是消极地将之看成为对抗中国抗预的防火墙，也不是因为对政府极之不满、或饱受天灾人祸困扰而至心怀忿恨，要求换领袖泄愤。今次游行的信息，是有相当多香港人，觉得「点解我冇得选特首？」香港人已将民主视之为人生而有的权利，这是一种香港人觉醒的表现。

　　今次游行的另一个特色──却不那么正面──就是说今次比起之前的游行静得多了。沿途所见，连带头喊口号的人也没有多少，群众起哄、高举横额的时候极为罕有，更不要说群众自制别出心裁的横额、口号了。比起○三、○四年七一游行的热哄哄场面，是淡静了不少。当然，和平理性绝对是美德，游行也不一定要搞得像嘉年华会般精彩好玩，但以笔者有限的参照其他地方游行经验，别人搞这些活动（某些国殇事件除外），总是热闹闹「嘈喧巴闭」，大量自制横额、街头剧、古怪口号等，此所以龙应台女士也曾问香港人，游行时为什么这样沉默？

　　怎样理解呢？香港人是很冷静计算的，只做得足够便可以了。游行平静又有何干？只要人数上达至震撼效果，「做得好好睇睇」已成，内容是否热闹，并不重要。这是从正面的方向去想。但从负面讲，恐怕是参与者没有（或未有）一个发自内心急需用自己方式表达的「我的民主梦」、用自己的辞汇，喊出我的诉求的冲动。游行成了领袖发动，群众跟从的活动，群众不见得是前呼后拥，争相表达「我的声音」，于是只有大会的声音。这种「精英──群众」的关系，是群众自我意识未够高度发展的表现。

　　总括而言，这次游行是香港人自我意识提升的表现，再补上一句老生常谈，就是这种提升仍有待进一步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