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六四。
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参加两个聚会：一是遮打花园的祈祷会，一是维园的烛光晚会。只是，心情却是一年比一年平静，早没有了昔日振臂高呼的亢奋，也没有那种热泪盈眶的哀恸；有的，只是一份近乎虔敬的默念，怀记着那些仍身系狱中，藉藉无名的一群，为他们献上深深的祝祷——但愿在「魏京生远去，王丹也走了」的未来，他们仍能享受到得释放的自由。
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见到那班「志同道不一定合」的盟友。曾经某年，我悄悄拿着烛光，仔细端详坐在我周遭的一群：某某跟某某，不正曾针锋相对过？某某跟某某，不正是素不相往来？某某跟某某，不正是……不要紧，在「有国才有家」的大前提下，我们都可以摒弃成见，手牵着手，愿意为祖国的未来同心祷告。「道不同仍可相为谋」，是每年六四，我在遮打花园亲眼目睹的真人真事。
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问女儿：想不想跟妈妈参加六四的烛光会。女儿今年九岁，自她呱呱堕地那年，我心里头便有这样的许愿：希望她知道自己是中国人，会爱自己的国家，像六四的那些哥哥姊姊一样。然而许愿归许愿，孩子跟我去了几年，还在电视荧光幕前目睹那些愁云惨雾的场面，已有点不情愿了。今年还说：「王丹也释放了，还要去六四吗？」这一问如当头棒喝，怎麽传递给孩子的家国民族观就只系於王丹一人身上？难怪他一出来，便肩负着极沈重的责任感与歉疚感，因为像我这般把六四成败荣辱押在他们这批年轻学子身上的，实在大有人在。至今我才明白，对我而言是轰天动地的六四激情，对女儿可能只是每年一度莫名其妙的「陪妈妈到维园」。原来，六四情怀是不能自动转账的。
於是，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静下心来，想想对六四的反思。时至九八，浮现脑际的，只有八个字：激情已远，坚持仍在。是的，搜索内心，再也没有甚麽烈怒愤恨，始终觉得怀着对别人的仇恨怨毒地活下去，其实是对自己的咒诅及捆绑。是的，那份汹涌澎湃的激情已逝，但透过时间经历的总结，却提炼成种种的坚持：
至今仍相信，公义长存。因为他是公义的主，使被囚的得释放的神。
至今仍相信，以善胜恶。因为唯有爱与宽恕，才能真正止息纷争。
至今仍相信，有些话要说的，即使大部分人缄默，仍要站出来说。否则，令良心不安。
至今仍相信，有些错要认的，即使大部分人觉得是对，仍要站出来认。那才是一种更深邃的承担。
今年的这个时候，回归的第一个六四，我相信更会感受良多。
（第五六一期，一九九八年五月卅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