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神學上，罪有沒有大小之分，算是經常爭論的問題。否定者通常認為，所有罪的本質都一樣，所以沒有大小之分。這在邏輯上似乎說不通，簡單一例，大人小孩本質都是人，難道就沒有大小之別？當然，否定者亦可以辯說兩者難以類比，特別是罪這種抽象的形上概念。但從幾處經文推論，罪大概也是有大小之分的，例如聖經說一切都可得赦免，惟獨褻瀆聖靈例外（參太十二31-32）。在可赦免與不可赦免兩種罪之間，直覺上自是後者較嚴重。那麼，誰是眾罪之首、萬惡之始？不是殺人放火姦淫擄掠，而是驕傲。
在此，我們必須叩問，在神學裡驕傲到底是甚麼？大家必然記得先祖嚐禁果的故事，但未必記得蛇的說辭︰「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你們便如神一樣能知道善惡」。先祖的罪，不在於犯了禁令本身，而是那「如神一樣」的念頭。這種人神位階的僭越，正是驕傲的原型。也不是說驕傲者都有成神的欲望，若用最通俗的說法，驕傲其實就是「想或自認為能夠做只有神才有權柄做的事」。所以《失落園》中的路西法想推翻上帝，是出於驕傲。人興建巴別塔想到達上帝的所在之處，也是出於驕傲。但是驕傲的面相，更多時候是複雜和難以辨認的，特別是在這高舉人主體性的時代。
近年對「人的驕傲」探討得最深入的作品，無疑是由李滄東執導的韓國電影《密陽》（2007）。片中女主角李申愛兒子慘遭殺害，傷心欲絕的女主角，因認識上帝和加入教會，終於撫平了傷痛。後來本著基督愛的精神，她鼓起勇氣，到監中探望殺子仇人，向仇人傳揚福音，告知仇人說他的罪已被她原諒。然而到了監中，仇人竟主動告訴申愛，他已經信主，並感到主已赦免了他。得知此事的申愛如同晴天霹靂，徹底崩潰。她詛咒上帝，並開始對教會展開一連串的報復……這套電影面世時，甚至震驚了整個基督教界。據說導演的立意是把《密陽》拍成一套反宗教電影，表達宗教和救贖的虛無。但在信徒眼中，《密陽》卻是如此深入地揭開了驕傲的本質。
我們要思考的是，為何當申愛得知仇人信主後，她會崩潰？一般而言，信徒聽到任何人信主，都該是要高興的。在得知「惡耗」後，她倖倖然的道︰「上帝都寬恕他了，我還可以寬恕甚麼呢？」理解申愛的感覺，出奇地容易，但背後的概念，卻出奇地複雜。
區分寬恕與赦罪
首先必須要問的是，為何上帝寬恕了，她就不能寬恕？在她心中，寬恕似乎是某種指向敵人的一次性權力。但這並不符合寬恕概念的性格。在神學上，寬恕這舉動貌似是指向他人，但實際上總是指向自身。主禱文說：「寬恕我們的罪過，如同我們寬恕別人一樣」，寬恕（別人）是作為被（神）寬恕的條件而存在的，可以視為一種必須的自保手段。因此寬恕並不是一種權力，而是一種必要的責任，不是一次性的，而是一種持續一生的事業。因此，當申愛叩問：「我還可以寬恕甚麼」時，她真正指向的概念並不是寬恕，而是另一個相似的概念——「赦罪」。區分寬恕與赦罪，是解讀《密陽》的關鍵。
在癱子的故事中，當耶穌對癱子說「你的罪赦了」時，文士立即認為耶穌說了僭妄的話，因為除了神外，沒有人能赦罪（經文及後說人子有赦罪的權柄，其實暗示了三位一體的教義）。這已經說明了寬恕和赦罪的本質性不同，人能對人說「我寬恕你」，但絕不能說「我赦免你的罪」。這兩種概念最大的分別，是前者屬人，後者屬神，前者是一種責任，後者卻是一種無上權力。赦罪是一次性的，基督在十架流出寶血完成贖回的條件，此後世人的罪就可以因著信而得赦免，也就能稱「義」。
在分析兩種概念後再回到《密陽》，就會發現申愛的想法很古怪，因為並沒有說神寬恕了他，她便沒有寬恕的餘地。有哪一次不是上帝先寬恕才到我們寬恕呢？正如剛才所說，寬恕別人最終指向的是自己，它是「可以重覆」的東西。真正不可重覆的，是赦罪。申愛所真正指稱的根本就是，「神都赦免他了，我還可以赦免甚麼？」。被神赦免了的罪經已被塗抹，自然無法再次被赦。本來已決定寬恕的仇人，在信主後反而變得無法寬恕，這是一個不合理的表述，但如果將寬恕換成赦罪，邏輯就能理順。在此申愛的僭越，申愛的驕傲一下子變得一目了然，那就是作為悲劇的受害者，赦免仇人的權力和資格理應只屬於她而不是上帝。不是說仇人罪無可赦，而是必須由她來赦。仇人的罪，是她私有的。
所以，當上帝「自作主張地」、「偷偷地」、「擅自」赦免了仇人，其行徑在她在而言根本無異於強盜——神劫走了她的赦罪權。本來帶她脫離死蔭幽谷的神突然變臉，由救主變成強盜，在她心中造成莫大的創傷。有甚麼比一無所有更加悲慘，那就是曾經擁有，但一下子回到一無所有。在這種情況下，試問她又如何不怨恨上帝？與其說女主角的精神崩潰是信仰坍塌下的狀態、是一種對宗教的虛無感，倒不如說是一種對上帝的憤怒吧？兩者的分別是，前者質疑上帝的存在，懷疑信仰的真確；而後者清楚了解上帝的真實，卻不肯信服。所以有復仇的對象，是神而非仇人，對仇人的怨恨，已經轉移到上帝身上。在後來她對上帝的復仇中，她刻意要求勾引到手的牧師在浩瀚的星空下做愛，以此羞辱上帝。這說明她實際上承認上帝的存在，只是她對上帝的怨恨，迫使她與上帝徹底決裂了。
女主角的驕傲在於始終把自己的不幸視為上帝對她的虧欠，更在於看輕基督為了赦罪所承受的一切。仔細一想，女主角想以受害者的身份赦免仇敵，為仇敵帶來救贖（傳福音），不就是和基督與世人的關係同構嗎？但基督的救恩，必須以十架之苦作為代價。那麼仇人一席話所帶來的打擊和痛苦，會否就是十架之苦的隱喻？基督的救贖之路，是充滿試探的，基督在十架上最大的痛苦並非血與痛楚，而是他即使被釘在十架上，依然有做任何事的「自由」……或許女主角正正象徵了從十架上走下來的，墮落了的耶穌？如果當真如此，《密陽》就可以理解成一個簡單的宗教寓言︰唯有基督才能承受赦罪的不能承受之重。一切妄想自己能完成赦罪的人，都要負上驕傲的代價。
在此，我們可以為驕傲提供了一個更簡單的表述︰「驕傲的本質，就是人把自己看得高於中道」。不論是先祖想「如神一樣」，抑或是巴別塔的興建者想到神的國度，又或是《密陽》女主角想如基督一樣有赦罪的權柄，其實都是出於對主體過高的體認，乃至僭越或冒犯了神的榮耀、身份和權柄。
《密陽》比絕大多數福音電影出色的地方，在於它以一種「反」的形式，去把一般福音電影的「救贖」主題架空，而去聚焦於作為其前提的「赦罪」。在基督教的語境下，《密陽》無寧是以人「赦罪」之不可能去表達「救贖」之可能——亦即是說，唯有女主角誠心把赦罪的權柄交還上帝，才能完成屬於自己的救贖。
重思赦罪抗罐頭福音
由「救贖」的退隱到「赦罪」的推前，福音的生命性本質得以在消費主義的大環境下重生，達成對近代福音罐頭化、即食化的逆反和批判。在正統的基督教教義中，世人的罪已無可救藥，唯有藉由基督在十架上無罪的寶血洗淨，世人才有資格得到救贖。但為了傳道的便利，這一過程住住只側重於救贖的部份，強調了得救的簡單性和功利性。近年被神學界嚴厲批判卻仍然大行其道的「成功神學」正是其結果。現今在第一世界已成為主流的佈道會的傳教方式，總是有意無意地宣揚信教是解救一切問題和罪性的萬靈藥，以致在「信者得救」的簡便口號下，福音最終被罐頭化和即食化。
在這種意識形態下，容易令人成為基督宗教的唯一主體（忽略了神，或是把神工具化），導致的就是對主體有著過高體認的驕傲問題。如果說「救贖」的重點，是人選擇接不接受神的救恩，所以其主體是人，那麼「赦罪」的重點則在於基督主動犧牲贖回世人，所以其主體是神。人接受「救贖」很簡單，因為「救贖」是無條件的。但接受「赦罪」卻很困難，因為接受赦罪的先決條件，是自己作為罪人的體認（不自認有罪如何被赦罪？），同時是與自身驕傲罪性鬥爭的成聖過程。這個過程，是難以被簡單化和即食化的。
有人說，基督教是一種奴隸的宗教，人不過是神的玩物與奴隸。也有人把強調上帝作為主權者的神學嘲諷為「奴性神學」。無疑，類似的神學高舉人主體性的時代，已屬過時。但過份強調人神關係中人的主權和地位，又很容易落入驕傲的陷阱。在此，「赦罪」將是解救這兩難的緩衝點。一方面，人作為罪人的身份必然被承認，但同時在赦免中得到主體性；另一方面，神作為主權者的地位得到強調，但亦因「赦罪」所負出的代價而體現出同在（以馬內利）。因此在「赦罪」的邏輯中，基督的愛和人被罪性限制的困境，同時得到一種生命的表述。也許《密陽》帶給我們的啟示是，隨著「救贖」概念的變質，退回作為其前提的「赦罪」，其實可能正正是一種前進，亦是福音對抗消費主義的一條進路。
（分題為編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