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範式轉移帶來的挑戰

上世紀末葉以來的資訊科技發展，令全球經濟模式有著翻天覆地的改變。曾幾何時，經濟學家預言當工業生產型社會轉至服務型後，世界的經濟便會更開放，人們的工作及生活的質素會更高。可是，一九九七年亞洲金融風暴、二○○○年科網股爆破、二○○八年全球金融海嘯、二○一○年歐債危機接踵而至。一波又一波的經濟震盪令人醒覺世界經濟不是變得美好、開放，而是已落在水深火熱之中。

　　接二連三的危機都源於服務業之母──金融巿場。經濟體因著過度借貸而引發連串的債務危機，令全球經濟不斷陷入恐慌與失序之中。更諷刺的是，這些過度借貸大多與實體經濟無關，政府的救巿方法卻是在經濟過度借貸的情況下，加大貨幣供應，令過度借貸者繼續借貸度日。如此，巨賈財雋在這金錢遊戲下繼續瘋狂炒賣資產，上下其手，坐擁豐厚資產，實體經濟反沒甚起色。更令人焦慮的是，我們從前設想資訊科技會振興服務業及提高創業機會，但現在的情況卻是資訊科技令零售業及中介業務的職位大量流失，創新業務的機會又多落在擁有大數據及最新技術的科技巨企，而不是個體勞動者。因此，我們發現在全球不同的角落，貧富皆愈來愈懸殊，低下層及年輕人則愈發躁動。

共享經濟

　　與此同時，一種新的經濟模式——共享經濟（Sharing Economy）應運而生。《紐約雜誌》（New York Magazine）在二○一四年四月廿四日一篇題為The Sharing Economy Isn't About Trust, It's About Desperation的文章中指出，經濟衰弱令民眾以分享及互助的形式來應對生活困境，互通有無，集腋成裘。

　　現時流行的共享經濟模式有五：一、產品服務，大眾比較熟悉的carshare服務（如Uber）便是這類；二、協作式生活，共用工作及生產空間，將地方或工具分享使用（如「共廚家作」）；三、資源重新分配，如舊物交換、玩具交換；四、眾籌（crowdfunding），民眾以不同方式集資投資創新事業、公益項目或社區建設；五、公開數據（open data），將信息盡量公開，讓更多民眾掌握數據和資訊，加強競爭力，而不讓資訊被掌握大數據的大型科技公司壟斷。

　　雖然我們或會認為這種民眾自發的共享經濟，只是在資本壟斷的情況下螳臂擋車，不切實際。但若我們細心思量，它卻是叫擁有剩餘資源的人，切切實實將它們分享給有需要的人，緩解經濟分配不均的情況。另外，共享經濟相信，即或廢物，落在有需要的人手中，會變成他們的食糧╱資源（waste as food）。如此，當我們無法逆轉資訊科技發展，也未能為金融問題找到比量化寬鬆更可行的出路時，互相分享，保持個體的生產活力，便成了沒有辦法中的辦法。

由共享經濟到教產公益

　　若果共享經濟是緩解現時經濟困局的一個可行做法，教會推進「教產公益」便是今天基督徒實踐愛鄰如己教導的重要關口。教會自初代以來，的確從事了很多慈惠工作，賙濟窮人，醫治貧病。慈惠救濟、贈醫施藥長期以來是教會服侍鄰舍、愛人如己的標誌。只是，今天的新經濟形態，與從前的情況大大不同。教會從前在天災、戰亂、疫病時進行賙濟，幫助人們度過難關，人們在災荒之後便會重新投入原來的生產與生活模式。但今天的貧窮是結構性的，有需要的人缺乏資源，脫離困境。相反，教會卻坐擁不少資源（如房產、資金、人際關係、資訊），並且往往是投閒置散，沒有被充份使用的。這些資源若能落到有需要的人手中，可以使「廢物成為食糧」，令窮乏人在工作及生活上被充權（empowered）。

　　依上述共享經濟的五種模式，今天教會進行教產公益的最直接方法，應是「協作式生活」。今天香港教會的堂址不少在平日都是閒置的，若這些閒置的空間能讓一些低下階層、社會企業及社會服務團體來使用，這無疑能有效減輕他們的租務負擔。有一些宗派，坐擁閒資，頭痛資金及物業的回報。換個想法，教會若能設想自己的閒資是另類的眾籌，不以投資股票、收購物業為目標，放膽投資在有理想及可行的初創企業或社會企業之上，追求金錢回報之外的社會回報，豈不會是更很好利用教會資金的途徑？另外，教會因著有眾多會友，是推行產品服務支援（如鐘點家傭、兼職陪月、兼職宴會化粧╱攝影）的很好平台，而這些工種往往是低下階層經常從事的。

　　不過，要教會投入教產公益有一定的難度。首先的難題是教會忌諱在教堂內涉及金錢交易或推銷經濟活動，擔心信徒之間產生金錢糾紛，或有人過度積極進行營銷活動，影響信徒間的關係。因此，教會傾向進行單向的慈惠施贈活動。筆者認為，若我們嚴肅地看待保羅的教導：「若有人不肯做工，就不可吃飯」（帖後三10），我們便會留意到工作在信徒群體生活中有著非常重要的位置。教會只做慈惠，而不幫助人用工作維生及獲得尊嚴，是本末倒置的做法。若我們承認工作的重要性，我們便會發現，如何使共享經濟活動規範化，是行政措置的問題，並非不可解決的。

　　第二個教產公益的困難，是今天教會的理財原則，往往是保守和看管式的。牧者和執事往往怕有賬面上的損失，因而傾向對教產「不作為」。我們並沒有思考財產是上帝託負給教會的恩賜，要教會好好運用，祝福和造就其他人。教會也常怕教堂出亂子，地方被「破壞」，而不輕易外借，形成了一種十分保守排外的管理氣習。或許，耶穌在路加福音十六章9節的教導，是今天教會要好好揣摩的：「要藉著那不義的錢財結交朋友，到了錢財無用的時候，他們可以接你們到永存的帳幕裡去。」教會今天坐擁大筆錢財而不好好使用，這就是對上帝盡忠嗎？

（作者為香港浸會大學宗教及哲學系助理教授、中華基督宗教研究中心副主任。使命商道論壇系列之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