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探討大學的未來發展方向，那自然要回答一個問題：大學想培養怎麼樣的人才？現代人才多被看成擁有科學知識和專業技術的專才人員，一般需要經過年月日的訓練才可成才。可是，知識和技術日新月異，加上各個專業場域地形的複雜可變性各有特別，光裝備知識和技術，恐怕並不能持久地適應不斷變化的大環境和承受因變化而生的各種衝擊。於是，人才的人格塑造便有其重要性。
變化與壓力：鍛鍊人格的木人巷
主要原因是由於大環境的改變會驅使權勢制度去不斷調校政策去回應外在改變，這些政策變革會自然要求制度的專才去改變自己的行事作風和習慣，甚至價值觀念。這來自制度的新要求便造成無形壓力。根據我在英國學校的觀察，一般的抗壓力訓練有涉及以「正念」（mindfulness）去強化一個人對自己情緒和大腦内思想的變化的掌握和控制。這些當然重要，但其核心仍是一種人格訓練。由於壓力多是一種催迫人去作出一些自己並未準備好，甚或尚未願意的決定和行動，縱使制度會將壓力包裝成能激發人潛能的話語和敘述，但是並不是每個「激發潛能」的效果都是正面的。
例如，筆者最近在審批一份投到學報的論文時，本來已寫得不錯的一篇文章已得到審稿員的初步肯定和鼓勵，雖要修改，但已獲初步接納。可能是因為有審稿員挑戰作者可作出一些修改而去將文稿的質量再提高層次，作者便被試探，不單進行大幅度修改，更改變其初衷論點，文章便自暴其短，也面目全非。最後文章也被審稿員遭否決了。
其實筆者以往也犯過類似錯誤。問題出在哪裡？制度壓力會利用肯定、表彰、授權和挑戰等權力去驅使人去改善自己。局中人便容易被權力試探，只顧追求制度的肯定而強求自己去作一些事。於沒有客觀如實地審視自己當時所掌握的資源和材料的份量和局限時，便容易被誘作出「大幅度動作」（drastic moves），不單增加失敗風險，更會違背原意初衷。換句話說，人格訓練是要培養一種省察真我與事物之間的互動關係的洞悉能力。這涉及對自己真我的認識和對事物的客觀評估，除了潛在發展的可能性之外，也要謙卑如實掌握限制的存在。
於是，人格塑造便可能要考慮注入一種既能適應又能抵抗制度壓力的能力。一方面，這種能力可使當事人順勢而為地適應環境和制度的不斷變化。另一方面，這能力又能使當事人能保持與制度的距離，使實踐創意和誠信得到保存，間接裨益和豐富制度。
以下我會嘗試從《聖本篤會規》（The Rule of St. Benedict）第一章有關對修士的人格期望作切入點， 1 提出每一個人實需要於制度以外建立自己所屬的「群體」（community），才可省察真我和環境，並培養出能抵抗各種因變化而生的壓力和衝擊的能力。
聖本篤VS魯仲連
代表「九號和平型」人物的戰國時代民間戰略家魯仲連（公元前300-250年），被認為是齊國屬下學術和政策研究機構「稷下學宮」的後期代表人物（見筆者文章〈以「勢數」探索青年政策〉，刊《信報》，2015年8月28日）。他的一生貢獻給教學研究工作之上，除了為齊王田氏出謀獻策之外，更會出國進行游說與和平外交，救黎民免陷於戰火之中。
後來，一天他毅然決定退隱並消聲匿跡，他的消失間接造成「稷下學派」的息微和齊國的覆亡。相傳，他是退到東海一孤島之上當了隱士。雖然我暫無法考究當時他所作決定的原因和在島上隱居的細節，但是卻一直被他這決定吸引。
在中國歷朝，當「隱士」一直有被看為終南捷徑。讀書人為求盡快登上仕途和加官晉爵，他們會選擇於亂世時期退隱深山。一方面可求個平安，另一方面則能賣個名堂，希望能吸引到一些權貴以重金邀聘出山。對很多人來說，實不失為一條達到「權、利、名」的捷徑。三國時期的「臥龍先生」諸葛亮便是個成功例子。
魯仲連可貴是當他經歷了很多、看透了世情之後，便決定退隱東海孤島。實有與逐鹿中原的各種勢力切斷關係的意慾，讓那茫茫大海阻隔任何邀他出島的可能性。這可能是他後期已意識到六國將要被強秦吞滅的不可逆轉趨勢。他於是放棄了建設多年的「稷下學宮」、脫離政治，選擇了隱居生活。
然而，聖本篤在「聖本篤院規」第一章便指出「獨居修士」或「隱修士」（hermit；archorites）並不及「群體修士」（cenobites）。其實聖本篤並沒有貶低過隱修士。聖本篤認為：
「他們〔隱修士〕曾在修院中受了長期的訓練，已超越修道生活的初步熱忱。並得到弟兄們的指教，學會了如何跟惡魔獨鬥，他們已經武裝齊備，離開群體，到曠野中，從事與惡魔獨鬥的生活，現在他們不需要別人的幫助，只靠天主恩寵的助佑，便能單人匹馬地攻克肉情和惡念。」2
獨居修士／隱修士需經歷過修院群體的生活和訓練，才可離開群體獨自與惡魔鬥爭。所以，對聖本篤來説，長期駐院的「群體修士」（cenobites）才是整個修道院體制的核心骨幹所在。
顧名思義，群體修士著重的是「群體」（community）及其相關的群居生活和屬靈操練。根據英國巴斯地區聖本篤修道院Downside Abbey的修士Dom Alexander George的看法，聖本篤本人投身成為群體修士之前曾於意大利蘇比亞科（Subiaco）曠野當過三年的隱修士（hermit）。他期間受到鄰近修道院的群體修士Romanus的供養和協助。後來委身成為「群體修士」（cenobites）是因為他深信群體生活更合乎基督的樣式——「如果你獨居，你會洗誰人的腳呢？」（”If you live alone, whose feet will you wash?”）3 也正如聖本篤修士Dom Adalbert de Vogüe所言：
「沒有人是孤島。縱使他（聖本篤）將自己埋葬於絕對的隔離之中，聖本篤仍要依靠一位知己密友——群體修士（Romanus）——他給予他遵守院規的習慣及將食糧帶給他。藉著這事，聖本篤不單成為了Romanus某種意義上的兒子，也孕育了聖本篤的修道院生命（monastic life）。」4
於是，三年於曠野的隱居生活卻成為了聖本篤後來委身成為「群體修士」（cenobites）的伏線和屬靈成長經驗。縱使他後來經歷了幾乎於群體內被毒死的兇險，他仍深信群體經歷於基督内的重要性。
群體中遇見的試探
在蘇比亞科曠野附近有一所修道院，院主持剛剛與世長辭。受到聖本篤的敬度所吸引，修士們請求正在退隱的聖本篤當主持。再三被邀請之後，聖本篤接受了。後來，因為聖本篤所堅持的院務規定和眾修士們的看法不合，他們之間便出現了矛盾和衝突，也共同被邪惡試探。事態發展到有修士密謀毒死聖本篤。事敗之後，聖本篤決定毅然離開該修道院，退回曠野隱居。
針對以上由教宗大貴格利（Pope Gregory the Great,540-604年）探討的聖本篤生平事跡，Dom Adalbert de Vogüe有以下看法：
「我們多傾向認為這悲劇或多或少涉及聖本篤的年少無知和缺乏人生經驗。這事件至少能教曉他一些當院主持的功課和使他更成熟。但這是否教宗大貴格利想我們明白的嗎？他的用意看來完全不同。真正使教宗感興趣的是屬靈信條多於心理學。教宗嘗試將他的英雄放置於一個極端及幾乎沒有可能的情境之下，去突顯出聖本篤寧願放棄那已失效的牧養關係而去選取對神寂靜的追尋。〔……〕這可追溯到先賢摩西，眾先知和耶穌的不同經歷。跟他們相似，聖本篤繼續成為那忠心至死的見證，他於那些犯錯的屬神子民之前仍會堅守到底。」5
也許，就是這回歸到神當中的「寂靜和平安」（solitude）經驗奠定了他生命見證的主題所在，也成為他後來委身建立十二所修道院的一個重要參考經驗。
結語
根據以上探索，有以下小結：
一、大學作為權勢的一種，於它當中去作基督的見證需要屬靈群體的支援。但在大學內外的群體裡都會自然遇見試探。為了能更得他力地面對試探，大學或有需要培養人才去體會明白寂靜獨處於群體生活的重要性。
二、群體和寂靜獨處兩者有着互相補足的關係，完整的屬靈操練和人格培養缺一不可。
三、「群體修士」（cenobites）集群體生活和寂靜獨處於一身，可為培養大學專才提出一個補足方向。
（作者為英國巴斯大學政治、語言與國際研究學系副教授）
（http://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6.8.10）
1. Sources: (1) Timothy Fry O.S.B. (1981). The Rule of St. Benedict: In Latin and English with Notes. Collegeville, Minnesota: The Liturgical Press. Pp. 169-171. (2) Corporacion Benedictina de Manquehue & Ampleforth Abbey Trustees (2007[2004]). Saint Benedict’s Rule (Translated from Spanish to English by Patrick Barry O.S.B.) Santiago, Chile: Quebecor World Chile S.A.
2. Timothy Fry O.S.B. (1981). The Rule of St. Benedict: In Latin and English with Notes. Collegeville, Minnesota: The Liturgical Press. Chapter 1.
3. Personal Communication with Father Alexander George, Downside Abbey, Somerset, U.K. 21 June 2016.
4. Gregory the Great (1993). The life of Saint Benedict. Commentary by Adalbert de Vogüe (O.S.B.). Petersham, Massachusetts: St Bede’s Publications. P. 16.
5. Gregory the Great (1993). The life of Saint Benedict. Commentary by Adalbert de Vogüe (O.S.B.). Petersham, Massachusetts: St Bede’s Publications. P.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