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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徒魚貫地進到基督教坊會場中，有多少人是真的喜歡閱讀，為尋求好書而來？還是只是尋找平價的貨品？（資料圖片） |
會場內，充滿了從不同書攤播放的音樂、電影預告片和廣播，還有參觀人士發出、已經滲進空氣裡的你一言我一語。燈光從高處落下，使四周一片明亮，令人忘記日夜時間。書攤之間的通道人影幢幢，但倒也未至於推擠的程度，所以，參展商們或者希望入場人流可以再多一點吧。
這是星期六的晚上，飯後時間，未到夜深，正好是人們一般逛街流連的時候。不過與中午相比，人潮其實已經如潮退時疏落一點，見識過潮漲的人自然察覺箇中分別，知道哪裡曾被潮水淹蓋，哪裡顯得冷清。
工作關係，我一連數天都在書展會場。人潮來了又散，各個大同小異的畫面重疊又分散，磨滅了時間。踏步在書攤之間，往往轉個路口，就不知是走進了今天還是昨日，往年還是明年。
在這些變動片段之間，有些肖像卻是一直沒變。
在「基督教坊」裡，信徒們的身影像在魚市場裡錙銖必算的太太，而攤檔裡的書就像一條條放在桌上的海鮮，厚重的像深海魚一樣份量十足、精裝的像貝類海產閃閃生輝，還有些又薄、開本又小巧的像蝦，要一堆一堆才引人注目。太太們揀了又揀、挑來翻去，時而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實際上也不是在揀而是在等。正如所有買賣海鮮的人也知道，海鮮貴在生猛，魚蝦蟹之類的，一死，價就跌。大家或者就是等那個時刻，例如某本書平日不買，在書展時有九折，所以快手拿下付款。又或者三本八折、五本七折，哪本也不要緊，最緊要是折頭夠吸引。我們看準的不是書中內容的價值，而是它可以賤賣的空間。如果看到夠賤價的，就「幫襯」一下：既「幫」了出版機構，家裡又多了件「襯」飾，皆大歡喜。
但求大家「歡喜」就足夠嗎？箇中其實反映了頗為重要、又糾結、關於「價值觀」的問題。
出版社減價促銷本屬平常，但是當這事養成習慣，不減，書自然賣不出去。而減價背後一個重要的邏輯——對消費者而言——就是：減至某個價位，出版社仍有利潤；實際卻不是這樣。一個惡性循環形成：出版社不斷減價，大家又以為書其實還有再減價的空間，於是為了討好讀者惟有不斷減價，減到無可再減的話，銷量也停滯了。
討好讀者的手段，當然非只得減價一著。將書中內容變得稀薄，字量少、圖多，總之就是沒有太大份量，令讀者覺得易讀、易入口，讀後覺得輕鬆歡樂就好。另一個方式就是追趕潮流話題，近年，對政治的態度或以原文（文化）讀經的書籍頗盛，其實也可以看為一種討好讀者的手段。
「討好讀者」的說法，聽來或者令人反感，但我所指並非一種貶意，而只是一種思考傾向。以上提及的「手段」，重點是要令讀者覺得某本書「值得買」，方法是依循或貼近讀者的價值觀和閱讀能力。於是——
讀者愈是覺得書價可降，他們就愈會等到減價才買。他們愈是沒有能力閱讀，書商就愈會遷就他們。在這個循環裡，信徒（讀者╱消費者）完全不必承擔責任，不必思考令自己具有足夠的閱讀能力，也不必思考每本書對於整體書業、基督教文化發展的價值。
消費者是老闆，討好他們是商店的責任，這沒錯，但這是世俗的模式，在基督教裡應該被重新審視才對。
信徒的閱讀能力關乎閱人閱世、面對突發議題時的思考及反應能力，愈是能多讀重量級的書籍，他們把握世事的能力也愈高。今天信徒不閱讀，躲在教會唱唱詩歌、傳傳福音、上上主日學，倒不會遇到甚麼挑戰和挫折，而一旦離開教會，面對風高浪急的現實，要怎樣不以「世上的小學」應接世事，或者已不容易。不過，信徒得先分清甚麼是「世上的小學」，這裡又是一番閱讀的工夫。
信徒的閱讀能力，還關乎基督教文化的升降發展。情況就如前述，信徒無力閱讀深刻的文字，出版社只好令書籍內容更加簡單去遷就他們；而書籍培育信徒，內容簡單的書籍可以養育出怎樣的信徒，可想而知。當然，這要靠我們有充足的想像力，預料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後的情況，憑的是見微知著，這也是閱讀能力的一種反映。
有趣的是，我們就沒怎樣想過提高信徒的閱讀能力，或者有牧者希望信徒閱讀，卻不裝備他們。這有點像我們希望軍人去打仗，卻不提供裝備。現時基督教的情況更複雜：我們希望信徒去打仗，也給予裝備（主日學、三福訓練之類），卻沒有教他們如何應變，這令他們只能躲在塔樓裡開槍。萬一離開我軍範圍，就連保命也成問題。
面對出版業的不景氣，我們很喜歡歸咎於「信徒不讀書」，背後的思想可以翻譯成「信徒覺得讀書不重要」——減價並沒有對應問題。事實是我們今天面對一班缺乏能力閱讀、只認得銀碼的信徒，由神學院、出版社到教會，卻也沒有想過要培育他們的閱讀能力。
「培育」是個漫長又艱辛的過程，需要深耕細作，而且是很容易就令人想逃避的事。不過，那已經是另一個話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