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我還能重新再來嗎？」
課堂完結後，在走到巴士站的路途上，在仍然人來人往的旺角中心位置，我見到一個中年男人坐在地上，低垂著頭，拿著一個紙盒——上面寫著「欠$17食飯」，以往的我或許會懷疑他是某集團的專業騙子，心軟下來的時候也或許會買一點食物輕輕放下，但更多的時候我只是偷瞄一下，心酸了一下就離開——彷彿看不見一樣。
但昨天不一樣，感受特別深刻，心裡覺得特別衝擊，剛剛才體驗過「瞓街」的角色，不久之前才聽到弟兄姊妹覺得「被漠視」的心聲，自己又在反思著假若我真的是個露宿者，想要得到些甚麼呢——是關注還是視而不見就好？姊妹一語道出了我的糾結——「他們彷彿旁若無人，在街上睡得自在，我卻做不到。」難道他們已經習慣到一個不再介意別人目光的地步了嗎？是真的無所謂嗎？抑或，根本沒有選擇？
然而，此刻，這裡就有一個人無聲地向世界訴說著一個基本的需求——「我想吃飯」，這裡跟剛剛的地下隧道不一樣，不少人路過，理會的卻不多。是冷漠還是無能為力？
起初我來回踱步，在掙扎要作出甚麼回應——買一個飯給他？跟他聊一下？究竟他需要甚麼？我又能為他做些甚麼？我暗自躊躇，禱告。突然的一剎那，或許是一份觸動，不知哪來的勇氣，我居然去問他吃了飯沒有，也還摸不清楚自己是想要問他想吃甚麼然後買回來，還是真的有想過要邀請他一起到餐廳吃個飯。與此同時，另一個途人做出後者的決定，還比我搶先一步……
「我欣賞你！」我不假思索向途人脫口說出幾個字。
「沒關係，我們是應該互相幫忙的。」我慶幸，好心人不多，卻不如想像中少。
「膽粗粗」的決定，換來的卻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故事。他一拐一拐的帶我倆走到某餐廳坐下，好心途人關心起他的身體及溫飽來，原來，他——張先生，數年前從五樓掉下來，斷了腳，傷了脊骨，住了兩年醫院，做了四次手術，需按時覆診，卻久久沒有甚麼好轉，只能吃止痛藥，縱有社工幫忙申請住屋，卻是無止境的等待，他一星期有兩次有免費飯吃，有慈善機構派的，也有教會派的，其他日子怎麼辦？我也不知道。好心途人最後以朋友在附近等待為由，放下一百元離去，剩下我們兩個——在十五分鐘前還是素未謀面的兩個人。
「這裡的蕃茄湯煮得不好吃，我煮的還比他好……我以前是做廚師的，也做過跟車。」
這些工作，現在還能做嗎？
「政府的援助實在不夠，又要租房子又要吃飯，租一個小小的單位已經要三千多塊，你說，吃飯好還是有住的地方好？」
「吃飯吧？」
「我就寧願要住的地方了！……」
難道是因為飄泊得累了，想要一個安身之所嗎？
「……我之前在天橋下已經被人偷了兩袋衣服！」
「我什麼也不怕，死也不怕，我以為那時我會死去的，我倒想那時候死去，只是我不捨得……我還有一個兒子兩個女兒，他們跟媽媽住，因為一些原因我沒有跟他們在一起……」
鐵漢子的背後，也不過是一顆柔軟的心罷了？
「其實我已經坐了幾次監，還有甚麼事我還沒有經歷過？ 現在又有兩條褲—— 一條被警察屈，另一條因為我老婆，她被人打，所以我打那個人……十五及十七號我還要上警署……」
（筆按：原來「褲」是指被起訴的意思。聽畢我居然問他監獄裡的生活會否像電視裡的可怕，我想，在他眼中我該是個入世未深的「豆丁」……）
這個故事，原來沒有起初聽起來的簡單……
「你有後悔過嗎？」
「我有兩個遺憾。第一是後悔娶了這個老婆……我恨她；第二個，我不方便說……」
我也沒有再問下去了……
「我可以跟你一起禱告嗎？」
「好。嗯，我早就知道了，你們這些基督徒，最喜歡替人祈禱的了……」
「你覺得禱告怎麼樣？」
「我覺得很多餘，這不過讓心靈好過一點罷了……但是我也明白你們。」
「……我覺得在我面前的是一片黑暗，我相信命運，其實這個世界很虛幻、不真實……」
「……難道，我還能重新再來嗎？」
忘記是甚麼讓他道出這樣的一個個感慨，這句說話卻一直烙刻在我的心上。
貧窮、肚子餓或許不那麼可怕，可怕的是生命再沒有任何目的、盼望；身體的殘缺或許不那麼可怕，可怕的是它在不知不覺中蠶食人的意志……難道，這是分享時所聽到的「沒有靈魂的軀殻」嗎？
「待會你會去哪？」
「我也不知道……」他一臉茫然，彷彿對前路亦然。
離別前，信心常常飄忽不定的我，第一次如此堅定的對他說:「或許我很無知甚麼也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我確定的—就是耶穌愛你。」說畢，我也不禁問自己，如果我是他，在近乎行屍走肉、一日復一日的「生活」中，還能相信那「看不到的愛」嗎？
腦袋充斥著零碎片段、思緒，心中在交戰，彷彿憋著一口氣。
記得在「瞓街」體驗時，腦子放著空，心中想著自己不擅長思考，也不知自己在學到些著麼，禱告能領會、明白更多。
原來，所有自己個人的問題、軟弱與那些真正、實在的需要拼在一起時，根本算不上甚麼。我不禁問自己，既然個人的問題、慾望是永無止境，甚麼時候我能真正放下自己、走出框框，看到自己於那幅更大的圖畫中的角色？我常常為尋覓自己在世界中的定位著急，原來，答案真的從來都不重要，更緊要的是在生活的瞬間中能思憶到神，並尋求能與衪同行……那是我畢生需要學習、被轉化的功課。
我沒有一個清潔的心，不能坦然面對自己彷彿出於善意的舉動中夾雜著點點的沾沾自喜，彷彿我做了點什麼——即使那根本不代表些甚麼。原來，我並不像天使、德蘭修女般單純，為著上帝的榮耀將自己完全奉獻去愛眼前的人，我卻也不單單為滿足自己、賺取別人的讚賞而作，我充其量只是在中間，掙扎著，做那一刻我所能作的事，卻仍盼望著，能更體貼神的心。原來，他不是一個專業騙子（至少我這樣認為），卻也不是個天生不幸的悲劇主角，或許，他跟我一樣，都有著實實在在的掙扎，只是，在不幸與自由中，他選擇了看似不能逆轉的決定。
那麼一刻，我找到了讓我稍稍安然的思想落腳點。
「難道，我還能重新再來嗎？……」他呢？
（圖文由新福事工協會關懷貧窮學校提供。作者曾參與關懷貧窮學校慈心義僕關懷貧窮義工訓練歷程，參與體驗貧窮活動。標題為編者所擬。）
（http://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6.7.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