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治由這裡開始。」在砵蘭街行了一段路之後,幾個人在亞皆老街和彌敦道的十字路口過馬路,就在這十字路口,他說出了這句話。他是旺角警民衝突的其中一位「行動者」,他再踏足旺角,希望透過重述那晚的經歷得到醫治的鑰匙。
旺角,一直是重傷的地方。二零一四年「佔領運動」期間,旺角受傷、金鐘受傷,還有銅鑼灣,香港受傷。有一段時間,很多有心人想講復和、對話,但撕開、撕碎的傷口太痛,而且傷口越來越深,直到年初一晚,未復原的傷口再被爆開。
那些曾在現場與警方衝突的市民被稱為「暴徒」,這是一個很沉重的標籤。最初,他拒絕背負這個罪名,所以自稱「行動者」,但隔了一段時間,當他再返回衝突現場,他也自稱「暴徒」。他說,反正大家都這樣說,簡單一點吧。
「八個小時。」他清楚記著這個數字。由年初一晚到年初二早上,他和朋友在旺角奔跑、逃亡、擲物,有坐下來喘氣的時間,筋疲力竭,渡過了八小時。他是基督徒,一直有去教會聚會,有事奉。旺角的衝突中,他身體沒有受傷,但心靈受傷,感到無助、迷失,他希望得到醫治,他希望有人願意聆聽「行動者」的聲音,所以約了兩位基督徒「行動者」和三位傳道人、大學講師、牧師再去旺角。
在三月份的一個星期五晚,他們相約在朗豪坊的門口集合,那是年初一晚小販擺檔的位置,後來演變為激烈的警民衝突。小販的車仔檔中,有賣魚蛋的,所以曾經有人將這次事件稱為「魚蛋革命」。另一方面,有人說這是暴動,好明顯,任何一種命名或定性都有可能引發另一次的爭論。
那個重返現場的晚上原定有六個人,其中一位「行動者」臨時未能出席。五個人集合後,就由砵蘭街出發,在旺角兜兜轉轉,最後在洗衣街與豉油街交界停下來,這個地方是他們參與衝突行動的最後一個據點。
這處豎有「洗衣街」街道牌。街道牌的柱身好像剛油上新的漆油,街道牌下的地面鋪上新的石屎,原本是磚頭來的。
另一位「行動者」比他年輕,他身穿深色絨毛短褸,有一點學院風格。在正常的日子,街角的年輕人可以有很多故事,但這一晚,年輕人卻在憶述暴力現場的行動和爭扎。他講得很平靜,他說很累,年初一後,沒有幾個晚上睡得好,時常擔心警察拍門入屋。那段日子,他在床上睡覺時,聽到樓上樓下屋內屋外周圍各種的聲音。他說,走到街上才覺得安全,因為沒有人可以找到他。他認真想過在香港找一個偏僻的地方「避風頭」。
在潛藏的日子,有一位大學講師邀請他到家中吃晚飯,這餐飯讓他重獲兩個小時的安全感。原來平安是如此可貴。
兩位「行動者」表示,那晚到現場原本是想聲援小販,衝突爆發後,以為會重佔旺角,但無法成功。事後,他們懷疑自己已變成「勇武派」。由普通的抗爭者一下子變成「勇武派」的感覺很矛盾,這條路可以走多遠?可以走到幾盡?可以回頭嗎?他們沒有答案。很多問題都未有答案,但隨著拉人的風聲沒有這麼緊張,他們也多了思考的機會,只是這樣的回憶和重述很不容易,要走到內心很深入的甚麼地方,很累人,很沉重,很不習慣。
他們著重行動,希望在抗爭中找到出路,但也答不上勇武是否有出路。他們問同行的老師、牧師,希望對方可以為他們整理一些想法。他們有想過信仰與抗爭的關係,但還未想到有甚麼方向和方案。
年初一後,香港和教會帶著更多的問題和創傷,在苦傷路上,香港受傷,市民和警察也受傷,教會受傷,我們在其中。在這些衝突中受傷的人,無論是市民或警察,或者是甚麼政治立場的弟兄姊妹,更難開口去講、更難對話,更多敵視、仇恨、阻隔、憤怒、困惑。傷口何時得以癒合?醫治該從那裡開始?「因祂受的鞭傷,你們便得了醫治。」(彼前二24下)
在受苦節中,我們記念主的十架犧牲,主耶穌在十字架上說:「成了。」願主的大愛充滿每顆受傷的心靈,願香港得醫治:
主耶穌啊,我們懇求祢藉著祢所為我們傾流的寶血,醫治我們生命中的撕裂和破碎。求主用祢的大愛充滿我們內心的一切對立,並將破碎和撕裂的部份重新連結、和好,並讓至高的天上和至深的深淵都充滿平安。請驅走我們的恐懼、不安和憂慮,求主賜我們信心,讓我們知道有主同行、被主承托和保護。我們又懇求祢將平安賜給滿懷怒氣和怨恨的人們,並讓十字架成為我們生命與愛的泉源,成為我們的希望,又幫助我們可以在疾病中經歷上主的拯救、醫治、整全與健康。我們奉主耶穌基督聖名禱告,阿們。(禱文乃參考古倫神父有關醫治的禱文。)
(http://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6.03.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