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年》這齣電影由五個短篇組成，包括〈浮瓜〉、〈冬蟬〉、〈方言〉、〈自焚者〉、〈本地蛋〉，但我的回應主要是整體的而不是個別的。我的回應只是引子，只是因話提話，甚至借題發揮，並且也會提出問題，目的是想大家一起進深思考，特別是信仰／神學的思考。可以這樣說，我的回應是一趟透過電影來進行信仰／神學的思考旅程，所以首先需要感謝這齣電影的五位導演，讓我可以有機會藉此進行信仰／神學反思。
在我看來，電影有種特性，就是放大、強化某些日常生活中被我們忽略、視而不見、逃避的現象。觀眾坐在電影院的個多兩個小時之中，就暫時離開他的日常世界，而只集中在眼前所呈現的電影世界，而被提醒甚或警醒日常生活之中那被忽略、視而不見、逃避的現象，譬如說《十年》中的黑暗。
但是電影這種放大、強化，並不是一種純粹客觀的舉動。任何一齣電影，就如任何一篇文章都有它自身的觀點、角度、架構。所以我們需要去問：電影本身，而不一定是導演的創作動機，反映了它以甚麼的觀點、角度、架構，去把眼前這些我們忽略、視而不見、逃避的現象譬如黑暗，呈現出來？作品已被擺在眼前，那麼這個作品本身是以甚麼的觀點、角度、架構來講故事？譬如說《生命樹》這齣電影，它把故事拉闊一點，置於較為宏大的架構（宇宙之創生）之下來講述，又例如《亂》這齣電影，它不時從昏亂的大地轉向無言的穹蒼，顯得那麼高拔，那麼超越，如老子所言：「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二、
於是，我們會對《十年》這套電影作出提問，並進而思考：「它的敘事觀點、角度、架構是怎樣的？」就電影本身來說，它呈現給觀眾一個強烈的印象，就是當下／現在怎樣，將來也怎樣。因為這五個故事的結局都或多或少呈現出負面、消極、灰暗，加上整齣電影結束前出現「為時已晚／為時未晚」的字眼，不免叫人想到：當下／現在要做些甚麼才不致為時已晚？當下／現在要做些甚麼才為時未晚？這是一種重視當下／現在，並從當下／現在推演將來的歷史看法。因此若要有一個跟當下／現在不一樣的將來，就得立即／馬下改變當下／現在。但是，對於很多人來說，當電影讓他看到的是漆黑一片的將來，一點光也沒有，一點希望也沒有，那麼他怎麼可能努力當下改變現狀？尤其當現狀也越趨黑暗沒有光明？
這裡觸及的是我們對歷史的看法。我們對歷史有甚麼看法，就影響我們當下／現在會採取甚麼行動。現在一般人的歷史觀都是直線推演的，當下／現在決定將來。「不要輸在起跑線上」就是這樣的一種看法。因此當下／現在繁華盛世，自然千年和平；這是盲目樂觀。而當下崩落衰敗，則每況愈下；這是盲目悲觀。這種看法是把歷史視為一個封閉體系，人在此中若不是一面倒的積極參與就是聽天由命，全在於當下／現在是繁華盛世還是崩落衰敗。
當然，這裡還可以仔細辨識一種容許在艱難處境中仍然積極介入的版本。這涉及了當下／現在的境況是已經成勢難以逆轉，抑或不過剛剛才出現冒起的根苗。前者的情況是「客觀形勢不以主觀意願為轉移」，後者則要「把根苗撲滅於萌芽生長的階段」。因此，若辨識清楚當下／現在不過是剛剛才冒起的根苗，那就得立即／馬上予以撲滅，甚至為求達到目的，不惜以激烈的行動改變現狀，如暴力衝擊，如自焚／自毀，方才能夠為時未晚，否則就為時已晚。問題是，難道真的是「成也當下／現在，敗也當下／現在」？
我們不單止需要思考《十年》這齣電影本身的歷史觀，特別是它對當下／現在和將來的關係的看法，更要反思自己對歷史的看法，特別作為基督徒，我們的信仰怎樣看將來和當下／現在的關係，尤其是當下／現在看來正是黑暗來襲的時候。人類的歷史是否完全操之在人類本身呢？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人類憑甚麼使得人類的歷史步向光明而非黑暗？憑甚麼使得人類的歷史若然落在黑暗之中仍然可以步向光明？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人類歷史是否處於純粹偶然、混亂、盲目而無方向的情況？抑或人類歷史是受到某種美善的力量所引帶而朝某種圓滿的目的（telos）進發，即或當下／現在「時勢真惡」？
三、
我自己作為基督徒，自然認為人類的歷史並不能單憑自己的（無論個體的或群體的）力量，就可以步向光明而非黑暗，或是單憑自己的（無論個體的或群體的）力量，就可以在黑暗中步向光明。當然這並非否定人的參與，而是像德國神學家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以音樂中的複音（polyphony）來講述生命：上帝是主調，一切生命都只是和應這主調。要知道如何和應，無疑首先得認識這主調是怎麼樣的主調。
簡單來說，我個人認為人類的歷史是內在於三一上帝在世的歷史之中的。英國神學家韋爾斯（Samuel Wells）把這三一上帝在世的歷史劃分為五幕：上帝的創造及人的犯罪，上帝與人立約、揀選以色列，耶穌道成肉身，上帝建立與構成教會，上帝帶來新天新地。因為人犯罪墮落開始，三一上帝不單介入阻止、限制毀壞力量的肆虐，不讓黑暗無所不在，並且施行拯救，要消滅邪惡勢力，把人類甚至整個受造世界帶往圓滿的新天新地，所以這段歷史又稱為「拯救歷史」，事實上這段歷史同時是朝向圓滿終成的歷史。按照這五幕劇情的發展，黑暗不單被阻止、限制，而非無所不在，並且已經開始被消滅，更可以在耶穌基督從死裡復活的事件之中，預見那將來的盼望：沒有任何黑暗的新天新地。我們常說上帝國度的既濟—未濟或已然—未然（already but not yet），就是這種叫人懷著吩望面對黑暗的時期。
基督徒這種對歷史的看法，並不會輕易把當下／現在的黑暗忽略而不予正視，甚至在太平盛世的日子之中也不會盲目地認為黑暗已經消失不再。當我們明白到自己置身於一種我們稱之為「上帝的統治既濟—未濟、已然—未然」的階段，就自然確定黑暗也同時相應地落在一種「已經開始被消滅但又尚未完全被消滅」的境況。因此，另一位德國神學家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就因為上世紀六十年代突然而至的種種黑暗，無論在歐洲的在美國的，而非常重視耶穌的十字架。耶穌的十字架仍然矗立在大地之上，因為現實的黑暗並未完全消失；但我們也同時需要從耶穌基督的復活中，看到現實的黑暗並不是永恆不滅的。
四、
翻閱歷史，我們的確發現「時勢真惡」，並非於今為烈。遠的不說，就說上世紀六十年代的捷克遭受蘇聯軍事鎮壓，從一九六八年至一九八九年是一段多麼漫長的日子。捷克的「天鵝絨革命」是鎮壓之後二十年的事情。黑暗可以很長，但黑暗不會永遠長存。人類的歷史從來不是當下／現在的延伸。只是，甚麼使得我們相信總有變數，總有盼望，而堅持求善而不求惡？二、三世紀的教會，二百多年來生活在羅馬帝國的全權管治底下，遭受逼迫殺害，在異教的社會文化之中只屬少數，他們又是怎樣走過來的，並且蓬勃發展，到四世紀初（AD312）時已佔帝國人口的十份一？他們沒有進行任何時下的公開抗爭，更遑論暴力抗爭，只是認識且深信三一上帝在世的歷史工作，並遵守踐行耶穌的教導，在羅馬帝國的管治底下活出不一樣的生命。
更重要的是，在黑暗之中，沒有人可以確切知道甚麼時候黑暗會終止光明會來到，但是初代教會對歷史的看法：現實的黑暗不會永無止境地延續下去，讓他們不會徹底悲觀也不會盲目行動。事實上，耶穌自己的言教身教早已教導他們怎樣在這樣的一個世代之中生活。因此，盼望十分重要，基督教的盼望正正在於表示歷史中的黑暗並非是終極的，只是這種盼望乃在於相信三一上帝在世的歷史作為，而不是任何的計算可以確定得了。從這個角度來看，誰會知道、計算得到，十年為時已晚，還是十年為時未晚？黑暗究竟有多長呢？黑暗是否因為我們的介入就會縮短它的期限？抑或適得其反延長了它的期限？我們是否擁有全局的眼睛，從而辨識甚麼時機、何種行動才能終止黑暗迎來光明？抑或更為重要的是，我們確實相信黑暗不會永遠長存，而我們對黑暗的回應，並不在於計算、操控以求縮短或終止黑暗，而首先在於我們回應耶穌基督跟隨祂來生活，不論在任何情況任何處境任何遭遇。正面迎擊黑暗，首先是跟隨耶穌基督來生活，因為祂就是光。跟隨耶穌基督來生活，就是成為光明之子，以終止黑暗無所不在的謊言，而避免中了撒旦的詭計。
五、
《十年》引述了阿摩司書五章14節：「你們要求善，不要求惡，就必存活。這樣，耶和華萬軍之神必照你們所說的，與你們同在。」先知勸告以色列這個群體不要因為當中時勢真惡，就靜默不言，反而要求善。「……通達人見這樣的時勢，必靜默不言，因為時勢真惡」（摩五13），但只有求善才能得生命。求善就是踐行耶和華賜予他們的律法，按照律法來一起生活；求惡就是反過來背棄耶和華的律法，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如「苦待義人，收受賄賂，在城門口屈枉窮乏人」（摩五12）。先知在這裡不過是根據申命記廿九和三十章的教導，呼籲「要揀選生命」（申三十19）。求善的，就是成為光明之子，以映照出黑暗並非無所不在的，也表明黑暗並非永遠長存。
編按：作者為香港浸信會神學院基督教思想（神學與文化）教授。本文為作者於二月十六日香港浸信會神學院學術論壇發言後的講稿修訂版。
（http://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6.03.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