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文：太四12-23；賽九1-4；約十五20
一九九九年一月我到杜克大學神學院修讀神學碩士。有一次在課室看見一些同學的額頭劃上一個十字架的東西，心中充滿疑惑，在想：他們「搞乜嘢？咁污糟？」
在教會年曆中，聖誕節之後的節期是一月六日的顯現節（Epiphany）。它是記念主耶穌基督降生為人後，直至開始公開傳道前，在世三十年間向世人顯現的一切事情，包括東方的博士（Caspar、Melchior、Althasar）到伯利恆朝拜聖嬰耶穌、耶穌童年的生活，及其親表哥施浸約翰在公元三十年於約旦河為耶穌施浸等事蹟。緊隨顯現節的是聖灰禮拜三或聖灰日（Ash Wednesday），其實這天乃預苦期（Lent）的開始，即復活節的前四十天（不包括主日）。二○一六年的聖灰日是年初三（二月十日），禮儀教會的信徒可到教會參加崇拜，牧者會用在去年棕枝主日祝聖的棕枝燒成灰，在信徒的額頭劃上一個十字架的記號，作為憂傷痛悔的象徵，讓心靈預備開始四十天的預苦期。
跟據福音書的記載，當年耶穌也是等待一個記號。
四福音一致地描述施浸約翰在荒野發出呼喊：「預備主的道，修正祂的路」或《新漢語譯本》：「為主開路，修直他的道」（太三3；可一3；路三4；約一6）。約翰的角色乃擔任耶穌的先鋒，為耶穌日後的事工鋪路。太四12、17：「耶穌聽見約翰下了監……從那時候，耶穌就傳起道來，說：『天國近了，你們應當悔改』」。施浸約翰為了上帝的國度與地上的邪惡勢力爭戰。然而，約翰身陷囹圄的遭遇象徵一個邪惡勢力的張牙舞爪。故此，耶穌不能再等，因為祂知道時候到了（the time had come）。當邪惡勢力達到頂峰，籠罩大地，這就是真光彰顯的時刻。所以四卷福音書異口同聲地指出當耶穌聽到約翰被捕，就開始其事工，祂開始在巴勒斯坦地宣講天國的好消息。（Wright, 2012:22-23）。
馬太的作者根據馬可福音的資料來描述耶穌開始傳道事工的情況。然而，在馬太福音中，作者把大部份上帝的國（the kingdom of God）的稱號改為天國（the kingdom of heaven），這是出於對上帝名字的一種敬畏或忌諱。一般而言，「天國近了（the kingdom of heaven is near/at hand）」的動詞是指涉時間的（temporal），而非空間的（spatial）。故此，天國的意思並非上帝統治的空間或領土（space or territory），而是關於建立和治理上帝國度的一切活動。耶穌在太四17重複施浸約翰在太三2的宣告，其目的是警告那些藐視其主權的人：現在就是上帝建立其統治的時間（Hare, 1993:28-29）；所以耶穌要世人知道：時候到了！
當耶穌聽到約翰被補後，祂就離開家鄉拿撒勒前往迦百農定居（太四13）。若把馬太福音與其他福音書相比，惟獨馬太的作者是如此明確的描述；對其目的，聖經學者都有點摸不著頭腦，只能提出兩個可能（Hare, 28-29）。首先，由於馬太與路加兩卷福音書的寫作資料皆源於馬可，而馬可福音六1-6告訴讀者一個現象，就是本地先知不受尊重，連耶穌也無法倖免；所以耶穌在可六6「也詫異他們不信，就往周圍鄉村教訓人去了」，故此祂要遠走他鄉。其次，可能是有關以賽亞書的預言：救恩要臨到外邦人（太四15）。然而，新約學者發現馬太福音成書的時期，十二支派的地界已經模糊不清，所以耶穌離鄉別井的行動未必與預言有關。
無論如何，值得留意的是馬太的作者只引用賽九1-2，而沒有包括3-4。新約學者N. T. Wright（2012:22-23）卻指出，馬太福音的作者是透過以色列人的歷史，向讀者展示一個方向，也是出路。賽九章是以賽亞先知引用米甸危機來鼓勵被擄的以色列人，這是記載於士六至八章。在上帝的幫助下，基甸以三百人徹底打敗米甸十幾萬大軍，解決了以色列人的困境。言下之意，縱然敵人日漸強大，上帝仍會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法來拯救以色列。以賽亞書記述這位將要到來的嬰孩，在馬太福音的敘事中帶出同樣的盼望。馬太福音的作者希望讀者明白：無論面對何等的威脅和壓迫，無論環境如何黑暗，無論惡勢力如何強大，這位嬰孩將會出現；藉著祂，上帝的熱心（God’s zeal）將會把真光照耀其子民，也給予那些坐在死蔭之地的猶太人與外邦人。事實上，馬太福音的作者援引以賽亞先知來傳遞一個千年的傳統，提醒其讀者群體：現在，上帝的救恩故事終於來到實現的階段！
根據太四18-23的記載，耶穌為了成就上帝的救恩，祂做第一件事就是呼召其門徒。門徒群體就是國度子民，這就是教會的誕生；換言之，教會的誕生就是天國的第一個記號；這個記號比一切的醫治更早出現，而很多嶄新的事情亦正在醞釀中。這班人放棄工作，離開家庭，代表他們放棄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前途和身份；他們在不知前路如何的時候，便毫無保留地加入這個嶄新的群體，成為一份子。耶穌透過宣講與邀請來建立這群國度的子民，祂迅速地招聚了十二門徒，隨後更發展成為一個成千上萬的群體，甚至無人知道其實際的人數。然而，這個群體本質上仍是一個家庭，藉著福音的宣講和生活的同行來組成。他們是一群在黑暗中見到真光，並決定選擇追隨基督，一起在天路奔跑的人。
所以教會是天國的第一個記號，亦可稱為「初熟的果子」（the firstfruits），其目的為了讓世人在教會中預嘗天國的滋味，亦可讓世人透過門徒群體明白上帝的真理與心意。巴特（Karl Barth）講過：世界不明白上帝的創造秩序，惟有透過教會能夠在生活中把上帝的秩序彰顯出來，讓世界知道上帝的心意。所以尤達（John Yoder）提醒我們，門徒群體必須成為一個提醒者，讓世界知道天國的秩序早已透過耶穌基督在世上建立起來，而耶穌就是未來應許的彰顯。門徒群體能夠並應該活出已經存於世上的一種屬天的秩序。這秩序能夠令到以前認為是必然和唯一的世界秩序成為過去，更逆轉了世界公認的價值觀。門徒群體要讓世界知道這秩序不單存在天上，亦已經行在地上；不單將要發生，也是已經實現。所以這種秩序在教會中實現，就是耶穌在四福音中所宣告的「天國近了」的記號。換言之，門徒群體、教會就是天國的記號，也就是天國的見證。
在預苦期中，我們是為復活節來臨作四十天的準備期。聖經學者提醒我們「四十」的意義：以色列人在曠野飄流了四十年，耶穌在曠野受試探四十天；所以四十這個數字，象徵著試煉和準備的時間。在這段期間，信徒要自省、自我否定和憂傷痛悔。
廿一世紀的殉道
不過，我仍是不能忘懷去年預苦期的一件事震撼全球的慘劇。在二○一五年聖灰日前幾天，二月十五日的新聞報道：一群「伊斯蘭國」的恐怖份子公開一段錄影片段，廿一名在利比亞工作的埃及工人被公開斬首，而他們被殺的原因只有一個：基督徒的身份，相信大家對此仍歷歷在目。其中一個最令人難以忘懷的鏡頭是一名基督徒的近照，清楚看見一名暴徒把刀放在其頸項，他閉上眼睛，口中唸唸有詞，其後有報道指出他是在呼喊耶穌基督的名！
這廿一位基督徒是現代的殉道士（martyrs），因為他們受害的原因只有一個：基督徒的身份。對我自言，被刀鋒架在頸項仍要堅持基督徒的身份是一種自我否定，甚至是終極的自我否定。這不正是耶穌反倒虛己，放棄神子的身份，道成肉身，降世為人，甚至為你為我甘願被釘死在十字架（腓二6-8）？這不正是預苦期的操練嗎？預苦期是等候復活節的來臨，但請不要忘記：「若沒有受難節，就沒有復活節；若耶穌基督沒有週五的被釘死，祂就沒有主日的復活。這就是十字架的意義，這就是作主門徒的意思與代價」（Yoder, 2012:139）。講到這裡，自然會想起二十世紀殉道士潘霍華的名句：「當基督呼召一個人時，祂是召他去為祂而死。」
今天的基督徒，我們有否想過在廿一世紀仍然有殉道這回事？有否想過竟然有人會因為信耶穌而被殺？請不要忘記耶穌在約十五20說：「僕人不能大於主人。他們若逼迫了我，也要逼迫你們」。祂向門徒提出警告：將來門徒也會像耶穌一樣，成為衝突的主角，也會像祂一樣，受到世界的敵視和迫害，甚至被殺。倘若你打算作主的門徒，但卻不願面對逼迫；對不起，這只是你的一廂情願。當耶穌的門徒因為基督徒的身份而被刀架在頸項、被槍指著太陽穴，他們仍能堅持基督徒的身份，不以基督為恥，就算被殺仍要口稱耶穌基督是主，不會否認和出賣耶穌，這就是教會向世界彰顯的一個記號。這是預苦期的功課和操練。
香港的猴年大年初一在旺角的警民衝突事件，香港的教會應如何回應？我的一位學生有以下的反思：
「很驚訝有傳道人以出埃及記，耶和華行十災拯救以色列人作為聖經支持暴力抗爭的理據，究竟我們作為基督徒，是否該支持以暴易暴？
難道我們所認信的三一上帝是隨我們心所欲，照我們的喜好扮演審判的戰神，執行我們的所謂「正義」？我們所認信的三一上帝是否一個支持暴力抗爭的上帝呢？我們可以從耶穌基督身上找到答案，因為耶穌基督是神最終極的自我啟示，藉著耶穌基督來向世人啟示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上帝，聖子道成肉身，釘身十架、勝過死亡、復活升天，並應許終末的再來，如此去說明神是愛。當有人要來捉拿耶穌時，彼得就拿刀砍掉大祭司僕人的耳朵，耶穌就對彼得說：『收刀入鞘吧！凡動刀的，必死在刀下！』我們如果堅持要為這位三一上帝披上戰衣，認為祂要帥領我們動刀動槍來促使天國降臨的話，那麼，牧者只是那些鼓勵人去參加十字軍東征的，或是殺紅了眼的太平天國軍隊。
作為上帝的子民，在世上的客旅人生，我們只要安然地單單依靠上帝，而不是依靠強大的政權，亦不需討好有財有勢的人，上帝更加不靠我們以擲磚頭、放火來幫助祂建立天國和改變世界，上帝只要求活在當下的我們作一個單單敬畏上帝的人。敬畏上帝的人就是一個學效耶穌基督的門徒：耶穌是滿有憐憫心的，所以我們就當作一個關懷貧苦老弱的人；耶穌是滿有慈愛的，那麼我們就應當拒絕暴力。我們絕不接受暗角七警和旺角警司的警棍是手臂的伸延，同樣不會接受向警察掟磚和向記者施暴的行為。耶穌是公義的，那麼我們也要作一個公義的人，這就是正直和有勇氣講真話，哪怕被人嘲笑我們是不夠勇武的『港豬』，我們亦要不懼強權而勇敢作見證，指責當權者的不仁，說該說的話，我們要以行動來對社會的種種不公義提出批判。」這就是記號！
這兩週立法會的亂局令我把Facebook的封面相片（cover photo）換成一幅以室外光線形成的十字架，圖片的文字為“You are the Christ, the son of the living God”（你是基督，永生神的兒子），而我的標題是：「處於這城的社會與政治困局與亂局中，這是我的禱告和終極盼望。」你有否感受到香港的社會正是土崩瓦解，這個城市看似愈來愈黑暗和沒有盼望，可能是香港最黑暗的日子，甚至步向滅亡？今天聖經給我們的教導，耶穌在其表哥施浸約翰被殺的日子，代表黑暗的邪惡勢力達到顛峰的時候，祂開始地上的事工，宣告天國近了，為世界帶來終極的盼望，也是唯一的答案。他首先做的是召呼門徒，建立門徒群體，這就是教會。教會是天國的記號，是初熟的果子，為了讓世人在教會中預嘗天國的滋味。今天香港的教會是否活出天國的記號（見證）？我們更要思考甚麼才是天國的記號（見證）？
預苦期是最適當的時候讓我們安靜反思：耶穌基督已走過這客旅人生，為我們留下榜樣，我們要做的事就只是緊緊跟隨祂走過的苦路，因為上帝的國是永遠的國！耶穌基督執掌的權柄存到萬代！這是預苦期的功課和操練。
編按：作者為香港浸信會神學院實用神學〔基督教倫理〕助理教授。內文黑體為作者所標示。分題為編者所加。
（http://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6.03.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