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猴年年初一晚上至零晨的旺角騷亂，大群示威者使用暴力，放火，甚至用磚頭襲擊警察，社會主流民意一致譴責他們為暴徒，我亦有在臉書上反對有關人士的暴力。不過，物必先腐然後蟲生，凡事不能單看表面，在反暴力的同時我們更加要檢討事件出現的原因，其中一個主因，相信便是特首梁振英上台三年半以來有權用盡，政策上倒行逆施，用人惟親，香港人經歷特區政府連串的行政暴力；再加上政府未有對雨傘運動作有效的疏導。旺角騷亂只是民怨的爆發點，借著一些事件〔拮串魚蛋〕而觸發。可以預期，往後的衝突將會陸續有來。不少人慨歎：香港已非我們熟悉的香港／香港已經沒有希望！
社會失去希望，但信奉基督死而復活的教會卻不能絕望！問題是：今天教會是否活出復活的盼望？抑或只會離地，不辨是非，人云亦云，盲從附和，甚或依附權貴？信仰群體必須明白來自基督的教訓（「在世而不屬世」，「凡動刀的必死在刀下」，以至「順從神不順從人是應當的」），恪守主耶穌公義和憐憫的原則，甚至順服神的旨意，寧死亦不會以暴易暴來反抗，來完成上帝的拯救。面對香港這個非常處境，信仰群體必須從聖經尋求出路，上帝對祂子民的囑咐於今天有何意義。何謂盼望，聖經的教訓側重甚麼？最後，我會指出教會在俗世社會雖屬少數，但只要忠於上帝所託，即使成為「餘民」，亦能成為上帝的見證，完成上帝的使命。
二、處境
開始討論聖經（尤其舊約）關於盼望主題，我們必須在此指出：舊約是一部上帝拯救信靠祂子民的歷史，舊約神學家馮拉德（Gerhard von Rad, 1901-1971）稱之為「救恩歷史」（Salvation History），而貫穿這部歷史的，便是以色列人的「聖戰傳統」（The Holy War Tradition），當中強調以色列人面對比他們強大的敵人時，不是他們自己有何能力應戰，而是上帝與他們同在，為他們爭戰。其中最明顯是約櫃傳統，當中約櫃代表神的同在，故此以色列人在征戰時無論怎樣也要把約櫃抬出來應戰。讓我們回顧以色列歷史中的四個階段：
．王國之前：以色列人—埃及／迦南人
．王國時期：以色列國／猶大國—亞述
．被擄時期：被擄猶太人—巴比倫
．被擄歸回：猶大省／散居猶太人—波斯
從以上四點的歸納可以看出，以色列人／猶太人從來都是較弱小的一方，他們面對一個又一個的強權，受壓迫是必然的事，但他們總是倚靠上帝，勝過逆境。這個處境來到新約仍然沒有改變，巴勒斯坦的猶太人只是換了老闆，從希臘變成羅馬，基督徒更是劣勢中的弱勢群體，一方面受羅馬政權欺壓，另方面受猶太人迫害。但留意在整本聖經中上帝總是站在弱小的一邊，瑪利亞的〈尊主頌〉（Magnificat）其中有句：「他〔上帝〕叫有權柄的失位，叫卑賤的升高；叫飢餓的得飽美食，叫富足的空手回去」（路一52-53），便是上帝與弱勢同在的明證。捷克前總統、劇作家哈維爾（Václav Havel, 1936-2011）在面對捷共的迫害，寫出〈無能者的大能〉（The Power of the Powerless）這篇著名政治論文，和這思路如出一轍。以下的討論便是藉聖經以至人類這個「大歷史」作為背景。
三、舊約聖經關於盼望的觀念
1. 詞彙
新約聖經對於盼望有清晰的教導，其中最主要的詞彙是希臘文動詞elpizō和名詞elpis，經文有羅馬書五章3-5節從患難到盼望的四部曲：「患難生忍耐，忍耐生老練，老練生盼望；盼望不至於羞恥…」；並且和信心相連，希伯來書十一章1節：「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實底，是未見之事的確據。」
但在舊約，關於「盼望」的希伯來文用字則比較矇糊，不同詞彙的語義交集頗多，其中最重要是動詞qāwah和名詞tiqwāh（以色列的國歌〈hatiqwāh〉=希望），接著是ḥākah，yāḥal和śābar及其衍生詞彙，都包含相信、等候、仰望的意思，並且都可以當作盼望的同義詞。留意當中的動詞大都是屬於希伯來文piel這個用作強調的詞幹，有重複做同一動作的意思。以下我舉出一些經文作為例子。
i. 詩篇中很多哀歌詩人提到絕望中的盼望，其中最著名詩篇一百三十篇：
我等候（qāwah）耶和華，我的心等候（qāwah）；
我也仰望（yāḥal）他的話。
我的心等候主，勝於守夜的，等候天亮，
勝於守夜的，等候天亮。 （詩一三○5-6）
明顯這裡是以色列人在最絕望的時候寫成，但他們仍然等候上主。
ii. 先知書我引用以賽亞書兩節經文，處境同樣是在最絕望時倚靠上主，等候祂的拯救：
．我要等候（ḥākah）那掩面不顧雅各家的耶和華；我也要仰望（qāwah）他。 （賽八18）
先知面對「以敘戰爭」（公元前734-732年）中猶大王亞哈斯不信靠神的應許，但他仍然仰望上帝！
．但那等候（qāwah）耶和華的必重新得力。
他們必如鷹展翅上騰；
他們奔跑卻不困倦，
行走卻不疲乏。 （賽四十31）
先知向流亡的猶太人發出的應許，只要他們等候上帝，祂便會賜給他們能力奔走前路。
iii. 啟示文學方面我選正典中的但以理書：
．等到（ḥākah）一千三百三十五日的，那人便為有福。 （但十二12）
神的使者勉勵但以理及與他一起受苦的上帝子民，在大患難中仍要等候上主的拯救。
2. 相關觀念
另一方面，有時講盼望不一定需要運用有關字眼，而是藉著一些物件或者人物來表達。例如海難中的生還者見到一隻救生艇，甚至一塊木板，都可以代表希望；而兩約之間孕育的彌賽亞人物，便是猶太人在絕望中的盼望。（對於現在徬徨的香港人來說，續領無甚用處的BNO以至期望一位開明的特首，便是等同盼望。）彌賽亞和相關的觀念在後期舊約的經文以至兩約間的啟示文學大量出現，明顯是因為這個時期猶太人亡國，他們渴望一位彌賽亞式的君王／大衛的子孫拯救他們脫離苦難。在以賽亞書這便是「耶西殘幹所出的嫩枝／他根所生的枝子」（賽十一1），和後來在但以理書七章13-14節出現的「人子」，都是指向彌賽亞的人物。散居猶太人因著他們的處境，熱切等待一位君王讓他們不致流離失所，進而復國。所以由始至終，舊約這個觀念都關聯到政治解放甚至革命，其中一個成功的例子便是公元前二世紀由馬加比家族建立的哈斯摩尼王朝，讓巴勒斯坦猶太人脫離希臘西流基王朝而得到短暫的獨立（公元前142-110年為西流基的藩屬，至110-63年完全獨立），之後才被羅馬帝國征服。但這短暫自治的歷史當然並非常態，其暴力抗爭的手段亦沒有被後世信仰群體認同。而新約作者後來才將這個彌賽亞觀念「非政治化」，應用在拿撒勒人耶穌身上，不過這是後話。
在舊約，惟有神才是終極的拯救者，任何領袖以至君王，只是解放受欺壓以色列人的工具，這點在士師記中最為明顯。而在出埃及的事件中，摩西只是一個大配角，上帝主動出手拯救以色列人，帶領他們經過十災，過紅海，擊退埃及的戰車、馬匹和軍兵，以至在曠野中口渴有泉水，飢餓時天降嗎哪和鵪鶉，凡此代表上帝在以色列人絕望中的拯救和希望。摩西的繼承人約書亞在進到迦南時重申這項使命，面對敵人時等候神的工作，而不是憑自己的努力去攻打迦南。在此總結一句：以色列人的盼望在於神，而不寄望任何人世間的領袖。
附錄：舊約是否支持暴力抗爭？
儘管舊約給人的印象是充斥暴力，當中的神也好像殺人如麻，但這卻不代表舊約贊成暴力，甚至以暴易暴的方法（這是誤解「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意思）。因為這樣只會製造一個暴力循環，讓問題不單沒法解決，甚至愈滾愈大。從舊約的歷史可以看到，以色列人得勝非因他們強大而是弱小，背後是上帝作工，祂往往在以色列人最困難的時候出手相助。舊約並沒有認許甚至鼓吹以色列人藉著「勇武抗爭」，「以暴制暴」去推翻不義的政權，反而多番強調上帝子民要仰望和等候祂的拯救，因為一切都是出於上帝，「伸冤在我，我必報應」（申卅二35-43；羅十二17-21；來十30）。暴力的手段意味人可以透過自己的方法去改變歷史，這當然不是聖經的意思，從舊約到新約都找不到一個成功例子。究其原因，一切都是在上帝的手裡，祂是掌管歷史的主。
四、等候的神學
在接續以上關於舊約盼望觀念的部份時，我們要問一個問題：為何舊約聖經不斷要求屬神子民等候和信靠上帝？能否不用以色列人等待，上帝便馬上回應他們的訴求？
首先，歷史上以色列人以至亡國後的猶太人，他們一直等待的彌賽亞遲遲沒有來到，但歷世歷代的猶太人便是憑著等待和背後的信心，才願意繼續不斷地等。另外，等候上帝便是對上主有盼望，信得過祂必定會出手相助，拯救祂子民脫離目前的厄運。
我想借用詩篇一百三十篇來說明，這是七首悔罪詩之一，並且是「上行之詩」的第十一首，大家熟悉的詩歌〈我從深處向祢求告〉便是根據這詩。詩篇最難解在於它們缺乏清楚的歷史處境，但我認為這正是詩歌的特色和好處：可以應對不同的人生境況；而普遍舊約學者認為這篇詩寫於被擄時期，上帝子民渴望得到拯救。這首詩的最重要地方在於詩人重新認識上帝，世人以為神總是「究察罪孽」=找人錯處（fault-finding），但詩人認識的上帝是祂有赦罪之恩，為要人敬畏祂（3-4節）；接著詩人以此為基礎來仰望上帝，並且用一個「守夜者」的意象來比喻這種等候的心情：詩人信靠上帝的心勝於守夜者等候天亮，而他等候的是上帝的慈愛和豐盛的救恩，而這便是對祂子民不離不棄的愛，並在困難中施行拯救。
我相信今天香港信徒（包括香港人）最重要的功課便是學會等候，等候代表對前途仍然有盼望，不致絕望，因為一切都在神的手裡；等候也代表不要用「自己的方式」去解決問題，上帝會親自出手，勇武抗爭只會帶來反效果，造成以暴易暴的惡性循環，結果只會是更加絕望，而不是希望。詩人有這麼大的信心是因他仰望神的話語（5節），這便是在聖經最重要原則：祂是那位賞善罰惡，施行報應的主。而我們信仰群體的本分便是關心有需要的人，並且要「行公義、好憐憫，存謙卑的心，與神同行」，將盼望帶給周圍的人。
五、猶大亡國時期的「餘民」觀念
最後，聖經中關於盼望有一重要觀念而沒有用到相關詞彙的，便是「餘民」（remnant）。這個觀念原本是負面的，在以賽亞書七章3節中提他兒子「施亞雅述」=餘民必回，意思來到攻打耶路撒冷的軍隊將會大敗而回，但到後來猶太人被擄，輪到他們成為餘民，這個觀念變成希望的代名詞。其中最重要是耶利米書廿四章提到兩筐無花果，一筐好、一筐壞；好的極好，壞的極壞。被擄到巴比倫的猶大人是那筐好的無花果，因為他們仍然對神忠貞，沒有在信仰上妥協；相反，留在耶路撒冷、以西底家為首的猶大人便是壞的無花果，他們對神不忠，對人不義，將要承受上帝極大的審判。這些比喻不單指向二千多年前的近東世界，在往後的教會歷史以至中國和香港的處境同樣有意義，特別是教會領袖在面對強權的威脅，是否如啟示錄七教會中士每拿教會的「至死忠心」（啟二8-11）？抑或像老底嘉教會一樣不冷不熱，富足卻是貧窮，窮得只剩下錢（啟三14-22）！
今天教會的景況，是絕望抑或有盼望，視乎是否存在一群向上主忠心、在信仰上不妥協的餘民，而我相信是有的。正如昔日先知以利亞躲避耶洗別王后的追殺，灰心絕望到要自殺時，上主在微小的聲音向先知作出應許：祂「在以色列人中為自己留下七千人，是未曾向巴力屈膝的，未曾與巴力親嘴的」（王上十九18）；七千人相對於當時數以十萬已經向巴力叩頭的以色列人來說，可能是小數，但屬靈的戰爭從來不是決定於強弱和人數多寡的，正如基甸藉著三百以色列人殺死十二萬米甸的戰士，而弱小的大衛亦可以打贏比他強大很多倍的巨人哥利亞。關鍵在於大家是否同心合意，團結一致，共同面對目前的危機。
我想就這一點向眾教會呼籲。二○一四年的雨傘運動不單造成社會的世代撕裂，香港的家庭以至教會亦瀕臨分裂，作為教會信徒的一份子，我感到非常心痛。但正如胡志偉牧師在去年十月一篇評論港大事件的文章提及（胡志偉：〈「撕裂」是否問題所在？〉），撕裂並非問題所在，而是教會怎樣減少來自政治的干預，就如大學如何不受政治壓力仍能保持獨立。教會需要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按照聖經的真理尋求合一，而不是和稀泥地將不同政見的弟兄姊妹拉在一起，作表面的復和。牧者要進一步透過崇拜講道、專題講座及團契週會等宣講聖經真理，加強會眾對目前香港處境的認知，達致真正的合一。
六、總結
面對香港目前內憂外患的困境，我們是否仍有盼望呢？
引用使徒保羅一段說話：
「我們四面受敵，卻不被困住；心裏作難，卻不致失望；遭逼迫，卻不被丟棄；打倒了，卻不致死亡。身上常帶著耶穌的死，使耶穌的生也顯明在我們身上。因為我們這活著的人是常為耶穌被交於死地，使耶穌的生在我們這必死的身上顯明出來。」（林後四8-11）
甚麼是「耶穌的死」？我相信是指我們每個人的事業、成就，但因著跟隨耶穌的緣故都可以放棄；為要我們得著耶穌的生，以致在一切困難之中，我們仍然存有盼望。
最後，我想借用電影《十年》的結語，是「為時已晚」，抑或「為時未晚」？在乎聽從先知阿摩司的呼籲：
「……因為時勢真惡，你們要求善，不要求惡，就必存活。」（摩五13-14）
何謂善，何謂惡？難道我們不知道嗎？這是對我們講的嗎？當然是，但我相信對於當權者來說更加真實，面對邪惡，上帝的審判從來不缺席。
凡有耳的，就應當聽！
編按：作者為信義宗神學院聖經科教授。本文為作者於二○一六年二月十九日香港神學生聯禱會舉辦的神學生日「內憂外患中的盼望」的專題講稿。
（http://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6.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