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神學生聯禱會給我和蔡定邦博士的主題是「內憂外患中的盼望」。當然，這裡缺了的主詞是「教會」，所以整個主題是「教會內憂外患中的盼望」。因此，香港神學生聯禱會邀請我們分享的，是「教會」內憂外患中的盼望，不是其他群體內憂外患中的盼望。但是，在這裡我們首先要弄清楚這個主題之中隱含的「教會之內」與「教會之外」，究竟是甚麼意思。
本性／存有的內外之別
在日常的用語之中，我們用「內」、「外」來表達空間上的差異，例如「課室內」、「課室外」，「禮堂內」、「禮堂外」。但是我們也會使用「內」、「外」來表達其他意義上的差異，這種差異涉及的是存有／本性（being/ nature），即一物有別於另一物的存有／本性；這種差異也可涉及身份（identity）的問題，即一個群體有別於另一個群體的身份，或一個人有別於另一個人的身份。這在多元的社會之中，更是一個十分敏感的議題，不能隨便消除多元的差異，但是這並不表示不同的多元之間不可以互相溝通、彼此了解，相反，我們不同的多元群體，更需要這方面的踐行，尋求共同生活的可能性。
每一個群體都有自己一套核心的信念，這套信念涉及的是怎樣看這個世界（世界觀），怎樣生活（踐行）。一旦這個群體放棄了這套核心的信念，她就失去自己原來的身份，而成為另一個不一樣的群體。這個群體所相信所踐行的核心信念，是構成她跟其他群體不一樣的身份的。但在這裡我們要分辨的是，一個群體的特殊身份讓她跟別的群體有所分別，只是雖有分別，卻不一定要分離、生死不相往來。有些群體會這樣子，但不一定所有群體都這樣子。這跟群體的核心信念有關，我們可以想像耶穌時代「離群索居」的愛色尼人（Essenes），就是這種群體，她的核心信念就要求她「離群索居」。
其實，一個群體的身份，就由她所相信和踐行的核心信念所塑造所建立，這個身份因此就不是可有可無的，而是她的本性／存有，是構成她的所是，也是她跟別的群體的分別所在。一個群體固然可以跟別的群體交往，並且可以在很多方面得益於別的群體，但在這裡我們必須分辨，這種得益是本質上的得益抑或是非本質上的得益。即是，別的群體是否在跟這個群體交往的過程之中，構成了這個群體的本質，抑或構成的並非這個群體的本質。本質就是本性／存有，一個群體若由別的群體構成其本質／本性／存有，那麼她是否仍然是她自己而有別於別的群體？亦即，她的身份是否已經改變了？她的本質／本性／存有是否已經改變了？對於這些問題，我認為「是的」。
從這個角度來看，一個群體的內、外，其實所涉及的是這個群體自身的身份，跟別的群體其身份彼此之間的不同、差異。我們前面說過，這個身份是由這個群體所相信所踐行的核心信念所塑造所建立，因此，這個群體之外的其他群體，就是由其他的核心信念所塑造所建立，而跟這個群體有所分別。其他群體跟這個群體的關係也是同樣的。而在任何一個群體之內，她的成員都是共同分享著相同的核心信念，雖然在非核心信念上大家可能有所不同，但所相信和所踐行的核心信念卻是一致的。
因此，我們平常講的「內」、「外」有別，指的是這個群體自身之身份／本質／本性／存有，是跟其他群體的身份／本質／本性／存有，有所分別的；這個群體自身所相信所踐行的核心信念，是跟其他群體所相信所踐行的核心信念的，有所分別。但是，這種有別的關係，不一定是永遠這樣子的，即是，在這個群體跟其他有別的群體之間的互動交涉之中，存在著各種改變的可能，在非本質的改變之餘，更有可能出現本質的改變。
雨傘運動帶來的牧養挑戰
我們上面的一番澄清，跟今日要講的「教會內憂外患中的盼望」，有甚麼關係？香港神學生聯禱會在給我的邀請信函這樣寫道：「經歷雨傘運動以後，教會內面對新的牧養挑戰；對外則被社會視為離地的組織，對社會發生的事置若罔聞。教會面對內憂外患的處境，如何看見盼望？」如果根據我們先前的分析，那麼教會在面對雨傘運動為教會所帶來的挑戰：一方面是來自持守某些獨特核心信念的教會這個群體自身，另一方面是來自其他有別於教會的、持守別些獨特核心信念的群體，她自身的獨特核心信念有些甚麼資源，可以幫助她迎向這兩重挑戰。
於是，問題是，這兩種挑戰是怎樣的挑戰？其實，邀請信函沒有繼續就此講述下去，但我又被邀請就此作出回應，特別是「如何看見盼望？」在這裡我只能作出自己個人的解讀，供大家參考。在雨傘運動之後，教會面對兩方面也就是內外的挑戰，都是跟雨傘運動有關的。在雨傘運動之中，教會這個群體出現了怎樣的情況，以致需要對「新的牧養挑戰」？在雨傘運動之中，教會這個群體怎樣回應這個運動，以致需要面對「社會視為離地」的批判性挑戰？當然，這些問題的答案沒有一刀切的，因為每間教會的情況都可以是不一樣的。不過，因為既然用上了「挑戰」的字眼，我會針對那些因著雨傘運動出現了很糟糕的情況，以致需要面對「新的牧養挑戰」與「社會視為離地」的批判性挑戰的教會。大體來說，我以為這些挑戰都跟教會怎樣回應雨傘運動分不開來。
如果真是這樣子，那麼我們就要檢視那些需要面對「新的牧養挑戰」的教會，她們是怎樣回應雨傘運動的，以致出現了很糟糕的情況，甚至是好像看不到盼望。邀請信函確實提出了「如何看見盼望？」這個問題。這問題反映了大家感到充滿絕望、黑暗，所以才提出：如何看見盼望？如何看見光明？當然，感受可以是一回事，實際情況又是另一回事，重要的是，這些實際情況是怎麼樣的情況。在這裡我們可能認為教會回應雨傘運動之所以引起「新的牧養挑戰」，就是未能提供一個教會全體上下都認同的立場：支持還是反對雨傘運動，又或是遠離政治不問世事，於是在沒有統一立場底下，這個群體的成員出現分歧、對立，甚至撕裂，教會「新的牧養挑戰」自然是怎樣牧養這種局面的教會，我相信，不少教會的確或多或少或明或暗出現分歧、對立，甚至撕裂的情況，但是原因是否就是「未能提供一個教會全體上下都認同的立場」？我的意思是，教會「未能提供一個教會全體上下都認同的立場」，而教會全體上下又的確存在不同的立場，是否就必然出現分歧、對立，甚至撕裂？也許分歧是無可避免，但是對立甚至撕裂又是否無可避免？反過來，對於分歧、對立，甚至撕裂，又是否「提供一個教會全體上下都認同的立場」，就可以真正牧養弟兄姊妹？
事實上，在許多弟兄姊妹認為重要的議題上，也可以出現分歧、對立，甚至撕裂，只不過這次雨傘運動所引發的情況更為普遍更為觸目而已。在我個人看來，這並不是「提供一個教會全體上下都認同的立場」就可以解決得了的，問題是，這個「教會全體上下都認同的立場」是怎樣得出的？這個立場是從上而下的，而不是同時從下而上的？這涉及了這個教會群體是怎樣生活的，這也涉及了這個群體所相信的所踐行的核心信念。這恐怕也是一次機會讓我們重新檢視這個教會群體的生活，以及引導和規範其生活的核心信念。
教會——上帝治下的社會
教會是基督的教會，教會是跟隨基督作門徒的群體。這是我對教會的基本認識，我也由此出發來思考教會這個群體的生活。在這裡我們借用我的老師包衡（Richard Bauckham）這位新約學者的研究和著作，來處理這個課題。在包衡一九九六年出版的文章〈根據耶穌和保羅所講的國度與教會〉（“Kingdom and Church According to Jesus and Paul” in Horizons in Biblical Theology 18/1 (1996), 1-26）有這樣一句說話：「保羅書信建構的教會，是一個社會（society），她已經在上帝統治底下來生活，並且工作，又在世界之中等候來臨中上帝的國度。」（頁21）這句說話把教會跟上帝的統治也就是上帝的國度連繫起來，視教會是在上帝統治底下來生活的。那麼，在上帝統治底下來生活是怎樣的？這就需要回到耶穌基督了。包衡在他的一本小書《耶穌：非常簡短的介紹》（Jesus: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Oxford: OUP, 2011] ）裡面有兩章講到上帝的國度，而耶穌不單教導上帝的國度，更踐現（enacting）上帝的國度。包衡在講到耶穌教導上帝的國度那一章的時候，就有「不一樣的社會（a different society）」一節在內，這一節也出現在他的文章〈根據耶穌和保羅所講的國度〉，內容大同小異。
「經歷雨傘運動之後［……］教會面對的內憂外患的處境，如何看見盼望？」回到聖經所見證的特別是耶穌的教導和踐行，恐怕是必不可少的。那麼，耶穌所教導所踐行的「不一樣社會」是怎樣的？祂要求祂的門徒群體所活出的「不一樣社會」是怎樣的？一言以蔽之，耶穌要建立的群體是沒有特權或階級的，每一個成員都是地位平等的。首先這可從耶穌更喜歡用父親這個意像來講上帝，而不是用君王這個意像，可以窺見。祂的意思是在這個群體之中，只有上帝是父，沒有人是父；這個群體的成員只有母親、兄弟姊妹，以及小孩子，就是沒有父。耶穌要把人的父權從這個群體排除出去。因此，在上帝統治底下生活，就要把自己在世界所擁有的特權、階級放棄，這是一種降卑的踐行。
在耶穌的教導之中，降卑的踐行可以從祂有關奴隸、小孩子和貧窮人的講論之中看見。馬可福音十章42-45節中耶穌對門徒的教導有兩句這樣說：「你們中間無論誰要為大，就要作你們的僕役；你們中間無論誰要為首，就要作大家的僕人。」最後「僕人」一字，《新漢語譯本》的譯注表示：「僕人或譯作『奴僕』」。耶穌自己就作奴僕的工作，就親自為門徒洗腳，並且教導門徒跟隨祂的榜樣，彼此洗腳。這是門徒群體的生活方式。在這個群體之中，不單大家要像奴隸那樣子彼此服事，也要像小孩子。耶穌說過：只有小孩子才能進上帝的國度。小孩子沒有任何社會地位，成為小孩子就是放棄高人一等的社會地位。耶穌的教導是，在上帝的國度之中，每個人都要像小孩子，沒有誰比誰更重要、更位高權重。在上帝統治底下一起生活，就要捨棄自己在世界所擁有的特權、階級。此外，上帝的國度不單屬於小孩子，也屬於貧窮人，這是耶穌宣講「有好消息傳給貧窮人」的意思。耶穌所講的貧窮人是社會的最底層、經濟環境最惡劣的一群，他們唯一最終的倚靠只是上帝，一無可恃而為心靈貧窮的人，只求上帝賜下今日的飲食，而不是累積財富，從而換取社會特權、地位。耶穌教導祂的門徒群體，貧窮人是每個上帝國度子民所要學習的榜樣，在上帝的統治底下每個人的地位都是平等的。
保羅教會和初期教會的踐行
這樣的群體，當她遇上某些事件，成員中間出現了分歧、對立的看法，她要怎樣處理？我們必須記得，這個群體之中沒有誰比誰更有權力，那麼她要怎樣處理這種情況？這個群體要怎樣才能達至「教會全體上下都認同的立場」？在這裡恐怕我們需要進入保羅著作之中，來尋求幫助。十六世紀宗教改革的神學家馬丁路德和慈雲理，就引用哥林多前書十四章來為地方教會會眾具有自身的發言權來辯護，甚至推進至地方教會之中的每一個成員都有發言的自由。慈雲理稱這樣的開會為「保羅規條」（Rule of Paul）。
從歷史角度來看，這種開會方式從早期教會的地方會眾擴展至後來的國家層面與地區層面的教會，第四、第五世紀的大公會議即是如此。宗教改革之後的清教徒運動所產生的不少宗派包括長老會、公理宗（congregationalism）、浸信會等，都或多或少秉承這種精神和踐行，但是只有貴格會（Quakers，或稱公誼會〔the Friends〕）到今天仍然最全面最自覺地了解和踐行這種生活方式，他們深信基督的靈是在全教會所有成員靜默的時候，臨在他們身上塑造並引導全所教會。靜默是為了等候聖靈的感動而發言。這種踐行特別關心的是：不採取少數服從多數的投票制度，並且不容忽略不在場的聲音。只有讓每一個有話要說的、關心事情的，都發言了表達了，聖靈的心意才會清楚知道。貴格會相信教會的成員，是通過彼此聆聽而達至的共識來聆聽聖靈的聲音。（以上可參看John Howard Yoder的Body Politics, pp. 63-69）
教會這種踐行，乃在於她承認群體的每一成員都具有上帝透過聖靈賜下的恩賜／禮物，而這些恩賜／禮物是要彼此分享、互相造就，好建立整個群體的。因此保羅在哥林多前書十四章教導會眾要聚集一起，在聖靈的加力底下，坦誠地分享自己的領受。這裡有好些地方要注意的。首先，這是整個信仰群體所有成員都可以參加的，所以後來有人稱之為open meeting，這就不是一小撮人開會了。第二，沒有主講人員，無論是牧師或執事，保羅認為每個信徒都可以領受上帝的話語而為上帝賜下的禮物。第三，教會每一成員都有責任去聆聽、審度、辨識其他成員所分享的上帝的恩言。第四，分享、表達要有先後秩序，不可混亂，一個一個來進行。
這樣的「聚會」方式，就是使徒行傳十五章的耶路撒冷大會的情況了。耶路撒冷大會涉及在這一個新的群體之中猶太人與外邦人的關係，就是外邦人要不要守律法特別是行割禮的問題。我們看見首先是保羅和巴拿巴，以及安提阿的信徒報告他們的「現場經驗」（field experience）。然後耶路撒冷的一些信徒表達了反對及反對的緣由，跟著彼得提醒大家他們早前也有類似的外邦人信主的經驗，就是哥尼流的故事。來到這裡，大家表達了要表達的看法或經驗，就靜默下來，沉澱思想，審度辨識。過了一陣子，保羅和巴拿巴起來把他們先前的報告再仔細講述。當沒有人有更多要說，雅各起來作出一個綜合的總結，後來更在給安提阿教會的信中對這個總結表明是「聖靈和我們都認為」（參徒十五28）。（以上可參John Howard Yoder 的Body Polities, pp. 61-63）保羅的教導和初期教會的踐行，一方面是預設教會作為耶穌的門徒群體，每一個都要降卑，大家地位都是平等的，另一方面是相信這個群體是聖靈引導的群體，會眾要在靜默中讓聖靈幫助彼此聆聽和辨識，帶領大家作出同心合意的決定。在教會歷史之中，這樣的生活踐行並不陌生，正如我們先前所講到的。我們感到陌生，是因為我們較少讀教會歷史，並且太習慣現在教會生活踐行的那一套，而容易以為這是正常，保羅的教會和初期教會的踐行是例外而不是常規。
「經歷雨傘運動之後，教會內面對新的牧養挑戰」，我不知道大家所了解的新的牧養挑戰是甚麼，但在我個人的判斷，根本的問題在於如何牧養落在分歧、對立，甚至撕裂的弟兄姊妹。「如何看見盼望？」盼望的意思是出路，我的出路是回到耶穌教導的「不一樣的社會」，回到保羅的「保羅規條」，回到歷來教會或多或少都在這樣的生活和踐行之上，因為我認為這是跟隨基督的門徒群體的核心信念。
盼望在於重思所信所行
我們最後來到社會對教會的挑戰，就是教會被視為「離地的組織，對社會發生的事置若罔聞」，教會面對這挑戰，如何看見盼望？如果簡單一點來說，這是一個教會的相關性（relevance）的挑戰。但是，問題在於怎樣衡量教會的相關性？亦即是，教會怎樣才是跟社會相關？教會怎樣才是跟社會不相關？「在地」、「離地」是怎樣判斷的？這判斷的標準是誰的判斷標準？哪一個群體的判斷標準？所謂「在地」、「離地」的「地」，其實不過是「處境」（context），但眾所周知，並沒有純粹沒有判斷的處境。舉個例子，「莊子妻死，惠子吊子，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莊子對「死亡」這種處境的判斷，跟許多人的判斷不一樣；其實西方也一樣，柏拉圖認為肉身死亡並不可怕，反而值得高興，因為被肉身囚禁的靈魂可以得釋放自由了。對於莊子來說，人從沒有生命沒有形體沒有元氣，到有了元氣有了形體有了生命，最後又變為死，不過像春夏秋冬四季更替一樣，那就安然寢於天地之間吧。
為甚麼會出現這種判斷？我們開始的時候講到不同的群體都有自己所相信所踐行的核心信念，而有別於其他群體。正是這些信念提供了特殊的角度去觀看這同一的世界，但卻是看出了不同的樣貌。譬如說，儒家看見一個生生不息的世界，道家看見一個自然而然的世界，佛家看見一個緣起性空的世界。這些他們所看見的世界也許彼此之間在某些地方出現重疊，但卻肯定在根本上大家是不一樣的。不同的核心信念提供了觀看事物的不同角度而得出不同的樣貌。因此，各自所看出的處境也互相有異，而回應處境的方式也彼此不同。雖然大家在某些地方對處境的認識可以出現重疊，在某些地方對處境的回應也可以出現重疊，但在其根本的核心信念，終究是彼此有異的。就如像道家跟佛家，他們都比較相近，對社會對文化較儒家來得消極，但道家卻採取不主不有，順其自然的生活態度和方式，而佛家則重在觀空去執、不著不捨的對應，因為道家認為世界之本相乃是自然而然，而佛家則以之為緣聚則生緣散則滅。
由此而言，面對社會對教會離地的挑戰，我們必須反過來探究，對於他們來說，怎樣才是不離地、在地、相關，他們自己是怎樣了解當下面前的處境，背後的核心信念又是甚麼。當然這是不容易的，但若要回應這些挑戰，卻是需要聆聽他們認識他們。我們也得感激他們，因為他們的挑戰提醒我們需要回到自己這個有別於他們的特殊群體所相信所踐行的核心信念，來檢視我們當下對處境的了解和回應。很有可能我們當下對處境的了解和回應是偏離了自己這個特殊群體的核心信念，而只是來自某些我們不以為意的世間智慧。
我們也要把這個特殊群體的核心信念置於更廣闊的特殊群體之中來檢視。譬如說，置於新教眾宗派之中，更進一步則是置於羅馬天主教、東正教、新教中間。這也就是說，置於二千年來的大公信仰之中來檢視，而最終回到大家奉為權威的聖經，來重新檢視我們這個特殊群體的核心信念，以及其對處境的了解和回應，是否恰當、需要修正。無疑，這是需要花上時間的工作，也不是一人一力的工作。因此，我們更要謙卑自己，以及尊重其他信徒在這方面的努力。
雨傘運動之後，教會被社會視為離地，面對這樣的挑戰，如何看見盼望？或許我們可以這樣思考，正是社會的挑戰，提醒我們：我們的核心信念究竟是甚麼？我們的核心信念究竟怎樣察看當下的處境？我們的核心信念究竟怎樣回應我們所看到的當下處境？若沒有這些問題挑戰，我們是不會主動去思考的，而盼望正在於我們醒覺需要思考自己的所信與所行。
最後，我不得不再從另一個角度去討論「離地」的問題，那就是「沒有進入處境」、「沒有進到事情當中」。這種情況跟上面所討論的有點不同。無疑我們會對同一處境各有不同的觀看而得出不同的面貌，但是這預設了我們是在處境之中事情之中，而不是抽離的不聞不問的或道聽塗說的。社會對教會批評「離地」，要針對的也避免不了這個意思。於是，教會即使有所回應，但都是抽離的不在場的，缺乏了一種德國神學家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所講到休戚與共（solidarity）。但是除此之外，我們若要對處境對事情作出判斷，就要身處其中盡量全面又深入的認識和了解，絕不能大而化之，以偏概全，反之脈絡細節才是重點所在。惟有在這個基礎上面所作的判斷與回應，方才不致空洞，淪為對稻草人的判斷與回應。這種深入脈絡細節的工作，並不是也不應是教會一小撮人可以進行的，而是教會所有弟兄姊妹各以不同的方式進到同一的處境所作的。同樣，對同一處境作出判斷與回應，也不是也不應是教會一小撮人可以進行的，而是教會所有弟兄姊妹按照前面所說的「保羅規條」來分享、交流，在聖靈的帶領下達至聖靈與人都一致認同的看法。
在學習中的思考
我的分享已經太長了。面對教會「內憂外患的盼望」這個題目，上帝讓我在思考的過程之中看到盼望。我要強調，我是「在思考的過程中」看到盼望，但當我這樣講的時候，立即要補充的是，我的思考是在學習中的思考，也就是說，沒有學習就沒有思考，借用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的老師許寶強的說話，就是「缺學無思」。許寶強老師這個「缺學無思」是翻譯自當代德裔美籍政治哲學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thoughtlessness”一語。我在學習並繼而思考的過程之中，感到自己並不孤獨，因為許多弟兄姊妹所貢獻的思考成果，也就是他們對聖經對相關議題所作的研究和出版，幫助了我看見盼望、看見出路。我自己深信這是聖靈的工作。聖靈賜給我們這個屬於祂的群體各樣的恩賜，多而又多，不單足夠更是有餘，讓我們可以面對各樣的困難——無論是內憂也好外患也好，更豐盛地在地上生活、作見證。這是我所看見的盼望、我所看見的出路。只是，我們需要細想的是，我們是否真的這樣相信真的這樣踐行，如果這是我們共同的核心信念。願我們都看見盼望，看見出路。
編按：作者為香港浸信會神學院基督教思想（神學與文化）教授。本文為作者於二○一六年二月十九日香港神學生聯禱會舉辦的「神學生日」的講稿。分題為編者所加。
（http://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6.2.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