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年初二發生的警民衝突中，在我所認識的信徒中，有不少人的反應，其中一樣為「認為警察和『暴徒』都有錯」，即兩邊各打五十大板，或曰「中立」；另一些則認為「『愛』能化解一切」，亦求上帝止住暴力敗壞怒氣云云，其實亦是「中立」的一種，但感覺「超然」一點吧。亦有信徒問「基督徒除了祈禱，可以做甚麼？」，就如梁淼然弟兄一文的點題。他們，也包括梁弟兄，都有一個共通點，就是認同梁振英政府為政上與民為敵。
在是次衝突中，誰對誰錯，我想袁天佑牧師的〈雞蛋與高牆〉描述得頗中肯，亦有遠因的敘述，故不再重覆。
梁弟兄在〈基督徒除了祈禱，可以做甚麼？〉一文中提及耶穌會等候，會祈禱，會默不作聲，甚至甘願受屈辱至死等等 (例如太26描述耶穌預備受刑前的情境) 來支持應以安靜、祈禱甚至自我犧牲來回應社會不義。他亦引用「凡動刀的必死在刀下」來否定武力。但問題是，太26描述的是耶穌正要揹起十架，揹起世人的罪，祂是受刑者，這是上帝的劇本，既然「這一切都發生了，是要應驗先知書上的話」（太廿六56），要完成劇本祂當然不能說過多的「道理」吧。
當然，不能否定的，是用武絕不是耶穌和祂的門徒在世時傳道時的多數選項 (聖殿「反枱」除外)，但若看看舊約，用武者比比皆是，例如以斯帖記記述猶太人殺戮仇敵，甚至大衛用石頭擊倒歌利亞，我們總不能簡單說「聖經／耶穌否定武力」吧。
若以耶穌為例，我們亦應該看看，耶穌傳道時，作為第三者，祂面對如法利賽人，文士和當時的弱勢社群間的矛盾，祂是默不作聲嗎？祂只是站在一旁祈禱嗎？或者，祂是中立地批判「大家都有錯」而不出手幫任何一方，站在一旁祈禱嗎？還有，祂有為「和平」的緣故而避免和他人衝突嗎？我們可以看看耶穌在當時如何「挑釁」當時以守律法為傲，但卻被祂稱為偽善的法利賽人和文士。
以祂在安息日治好手枯乾的人為例，據可三5描述，耶穌只是叫病人伸出手，那手便自行痊癒，耶穌根本沒有碰到病人，嚴格來說並沒有犯「當守安息日」的律法，但此舉卻成功「挑釁」了法利賽人，令他們要勾結希律黨人除去耶穌。難道耶穌不知道此舉能「挑釁」法利賽人嗎？從祂質問眾人和「怒目周圍看他們，憂愁他們的心剛硬」(可三4-5) 可見，耶穌是刻意叫病人伸手的，亦可說，耶穌為要彰顯「安息日可以行善救命」(可三4）而刻意「挑釁」法利賽人。
以上只是耶穌「挑釁」當時「法治」的數例。其他的還有安息日驅鬼（可一23-24）、在醫治癱子、和稅吏同枱食飯、門徒在安息日摘麥穗（可二至三）、赦免該死淫婦的罪（約八1-11）、經典的聖殿「反枱」（約二13-16）。這些都是耳熟能詳的事蹟，而當中赦免淫婦最為經典，大家都是罪人，作為審判者，耶穌偏心淫婦偏到出面，反而對「依法」將淫婦治死的群眾加以批判。耶穌是否中立，不言而喻。
在當時的權貴眼中，耶穌是僭妄（可二7）的，以今日標準，必定是「反社會」的，跟今日的「廢青」、「暴徒」一樣。唯一不同的是耶穌有「神力」，「廢青」和「暴徒」沒有。
對於我們作為信徒，可以選擇像耶穌臨受死時一樣，要坐獄、被打、被辱罵、被吐唾沫、不用暴力對抗、默默承受、用愛和真理回應、走上自我犧牲的道，我不反對，但我們必須留意，耶穌的地位本是超然於世人的，這些刑罰本是祂不該受的，但祂「誠然擔當與祂無關的憂患，背負與祂無關的痛苦」。
「可見信心是與他的行為並行，而且信心因著行為才得成全。」(雅二22) 如果你確信愛與和平的行為能化解一切，那烏克蘭的宗教領袖便是榜樣。他們站在衝突的最前綫，尋求和解。在年初二凌晨的衝突，若我們說「愛」能化解一切怨恨，對應的行動不止於祈禱和安靜，當然也包括犧牲：我們是否有膽站在警察和「暴徒」之間，宣揚這信息，甚至成為首被襲擊的對象？還要背負一連串背後可能涉及的問題？我們是否有「有磚我食哂，有子彈我擋哂，如果政府要起大白象，唔緊要，問我攞錢，我傾家蕩產都畀，唔好煩到班示威者；示威者要示威，來我屋企啦，唔好煩到警察」的準備？接下來便是受警察屈辱，或是受示威者唾罵？
我自問沒有這個氣度和膽量，求主饒恕，但正因為這樣，我才更不敢出甚麼「愛能化解一切」之類的話，因為我自知上述的對應行動，我實在行不出來。要敢於犧牲自己的一切，最後可能對事件毫無幫助，甚至最後落得無人認同的境況，談何容易？撇除示威者在衝突後期的激烈行動，他們當晚前往旺角協助小販，並因而跟警察對峙並以身體擋胡椒噴霧，更受了警察兩槍之多。要知道磚頭和火是出現在子彈後的，這點Google一下便知道。他們在警察驅趕時大可一走了之，犯不著食胡椒噴霧吧和子彈吧。而在此之前警察如何打壓示威者亦眾所周知。當晚前往該區的示威者何嘗又不是一種犧牲？若再考慮香港社會林林總總由執政掌權者造成的種種不義，和我對走上前綫對抗不義的恐懼，我會選擇對當晚的示威者予以支持。這是我，作為一個不敢「超然」但又不願「中立」的信徒，所能夠做的。
耶穌在傳道時面對社會不義，從不中立，總是偏向幫助和赦免弱者，「挑釁」和批判偽善的權貴，只是在臨受刑前，刻意「中立」……不，是「超然」，為的是揹起不同人，包括你我、警察和「暴徒」的罪，成就更大的義。故此，能夠像耶穌一樣，有「萬方有罪，罪在朕躬」的氣度和犧牲自己的準備甚至行動，才好說中立，或說「愛能化解一切」。否則，便是對弱者不公，亦是對當晚的示威者不公。
（http://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6.02.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