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變的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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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殷墟書契甲編2336號甲骨片，臨摹自徐中舒主編《甲骨文字典》頁622，〈http://images.gg-art.com/dictionary/oracledict.php?page=622〉。 |
中國人談猴，實包括猿；至於對猿猴的各種稱謂如猢猻、獼猴、猩猩、狌、猱、獶、獿、猓、狙、猨、狒、狨……，名目繁多，卻萬變不離其宗，而且有些字本就是從一個字演化出來的。
試看「猱」字。《廣韻》：「猱，猴也。」《集韻》：「本作夒，或作獿、獶、蝚。」到底是怎樣一回事？甲骨文的「夒」字（圖一），基本上不是寫，而是畫出來的，看圖識字。但去到小篆（圖二），完全不像樣，楷書寫作「夒」，後又增加部首作「獿」。金文「夒」曾假借作「憂」，形音俱近，故「獿」也訛變為「獶」。憂、柔音近，再簡化為「猱」。但卜辭裡「夒」多為人名用字，到底是人還是猴？也有人以「夒」跟古代神獸「夔」為同一字，聊備一說；反正這世代，禽獸也可以被神化，見怪不怪。
以上三百字，可能已看得你頭昏腦脹。我當然不敢造孽唬弄讀者，只想呈現一件事物只要存在夠久，就由簡入繁，難以保持純粹，解釋複雜，卻不精準，沒有真相，一切都是詮釋。
沐猴而冠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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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 |
「沐猴而冠」雖含貶義，但猴子卻甚受中國人青睞，視為吉祥顯貴的象徵。此無他，「猴」與「侯」同音，只要能「拜將封侯」，沐猴而冠就沐猴而冠，誰怕誰？正所謂「人到妄求面自厚」，官場上各類「馬騮戲」雖然層出不窮，諸位高官卻不以為忤，也不以為恥。一入侯門深似海，「自淹」之餘復淹人。
不過以猴為侯，純粹「抽水」，並非猴子「真．性情」。一般人喜歡猴子，還是因其聰明機智、靈活調皮，而發揮極致的，自然是《西遊記》裡的齊天大聖孫悟空了。
又野又蠻孫行者
從石頭爆出來的孫悟空，很野、很蠻——不等同「野蠻」，為了長生不老而跟菩提祖師學藝，為了找件稱手的兵器而大鬧龍宮，為了銷毀生死簿而大鬧地府。那個相當官僚的天庭為求息事寧人，就來個招安，運用語言偽術，封了個名字很好聽卻投閒置散的低級仙職弼馬溫給他。老孫知道被耍後打出南天門，回花果山當山寨王，自封齊天大聖算了。天庭行政長官玉皇大帝又怎容許地方自治？決定鎮壓，壓不住又繼續招安，反正能耍多少算多少，能耍多久算多久。結果捅了個大婁子，天庭政府幾乎土崩瓦解，全靠如來佛祖跨境執法，使出以穩定壓倒一切的如來神掌，把悟空壓在五指山下，被失蹤五百年。之後為唐僧所救，拜其為師，一帶一路，同往西天取經，歷經八十一難，最終修成正果，加封鬥戰勝佛。
這樣的結局，是喜是悲？成了佛，不過是跟當年壓倒他的如來佛同夥，不過是充當了扶乩和神打時的云云神明之一。而「堅離地」的天庭官僚架構一點沒變，玉皇繼續大帝。難怪美猴王眾多稱號中，這個佛號最不為人所知；最深刻的，還是那些吵吵鬧鬧、潑潑剌剌的日子。悟空悟空，色即是空，有時佛號最空！
孫行者的天路歷程
人人心裡都有隻孫悟空，躁動不安，卻活力四射。《西遊記》裡的天宮、地府、龍宮，處處官腔、官僚，活該被砸碎。但對方邪惡，不代表自己所做的盡皆正義。建設性的破壞和破壞性的破壞，雖然對掌權者來說沒有分別，卻屬於不同層次。跟從唐僧後的悟空，到處綁手綁腳，戰鬥力遠不如大鬧天宮時。唐僧這位師傅雖然迂闊、婦人之仁，但在共同歷經九九八十一難後，孫行者卻愈來愈具人性。
大鬧天宮，頂多是玉石俱焚。但三打白骨精，卻糾結於人鬼之辨，是庶民，要保守顧惜；是邪惡，則絕不留手。其中還有師徒情誼——縱然守護著的，是那位你摑了他左臉，還是忍不住想摑他右臉的唐僧。悟空金睛火眼當然一眼看穿那金玉其外的腐爛惡臭，毋庸唐僧礙手礙腳，但就在那糾結糾纏、婆婆媽媽之間，隱隱然卻也增添了悟空在原則對錯之外的生命柔軟度，那是他大剌剌在當猴王時毋須兼顧的。
小時候寫「猴」，聲符或作「候」，《白虎通》云：「猴，候也。」指其善於觀察等候。唐僧為悟空取號「行者」，八十一難的取經之路，也是孫行者行腳修行之途，明明打個筋斗可到之處，卻要一帶一路，一步一腳印。彷彿行動，卻在觀察等候。所以《西遊記》雖然充斥大量外太空以及神怪內容，卻也是部很人間、人性的小說。
人間行旅，我們也在修行，在行動中觀察學習，效法基督；忍耐等候，迎接天國臨格，扭轉乾坤，將此五濁惡世撥亂反正。八十一難，非為成佛；猴成了佛，天庭人間，依然故我，何苦成佛？八十一難，學做人而已；人生苦困，既無奈，也珍貴。我們修行，是效法基督道成肉身，該出手就出手，該剋制就剋制，從而心意更新而變化。由於基督早已得勝，我們即或失敗也只是階段性失敗，卻要保持戰意，佇候基督凱旋而歸之日。
二〇一六，歲次丙申，好戲在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