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國兩制,岌岌可危
一九九七年前後,香港人憑著《中英聯合聲明》和《基本法》的承諾,平靜地度過九七危機,並朝著一個更民主的政制和更具參與性的社會方向發展。英國來的港督和管治班子卸任後,香港並非由中央政府直接管理,而是由香港自己選特首,並維持香港在九七前英治下所有的國際參與及身份 1,簡而言之,就是「一國兩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基本法的條文和細節,充份反映了「一國兩制」中兩制的差異,香港的政治、文化、社會身份被保留和肯定了。
可是,幾次的特首選舉,人大二○一四年八月卅一日對香港政制發展步伐的決定,卻清楚說明雙普選不會在短期內出現,甚至可能在「五十年不變」的時限內不會發生。香港的政制只能是鳥籠政制,香港人作不了主。其實,不獨在政治上如是,在其他方面也如是。香港的經濟發展得配合整個中國的發展,香港的股票市場得承受中國市場所帶來的風險,香港的傳媒得考慮老闆是誰、資本來源和廣告商的取態,香港人的言論和行為得承擔保護國家安全的責任等等。
一國正一步一步的吞噬兩制,香港的這一制,已岌岌可危。
香港人不能融入和完全接受中國大陸的一制,不單有歷史、家族和個人記憶的原因,也因為大家享受著香港在言論、集會、信仰、生活等等方面的自由,形成了香港獨有的文化、社會和身份認同。例如,香港人可以在香港自由的上網瀏覽資訊,在大陸則可能面對不能「谷歌」和部份喜愛的網站被「屏閉」。香港人可以看左、中、右政治觀點的書和報章,甚至在公眾場合放聲議論,在大陸則要小心謹慎,否則可能惹禍上身。不希望香港的一制褪色和消失,變成了很多香港人,尤其是年輕一代有形無形的共識。
二、公民社會,共同參與
去年的佔領/雨傘運動,當然引起了社會上很大的爭議和張力。但是,運動中香港人所表達出對社會的參與和承擔感,卻是任何政府都應該樂見的。國家和社會既然是屬於人民的,那麽,人民的參與和討論不正是政府最希望人民做的事情嗎?冷漠才是國家和社會的大敵。
當香港社會的未來顯得模糊不清的時候,不同人士提出了各種類型的方案與建議,包括守護一國兩制,在基本法空間內作出建議,建構香港人主體意識的「香港革新論」2,到要求修改《基本法》以追求一個理想政制模式的訴求 3。無論是那一個方案也好,均希望香港人共同參與,建立和壯大公民社會,打造文化和政治的「共同體」。
正如佔領/雨傘運動中一首廣為人熟識的歌曲〈問誰未發聲〉所言:
試問誰還未發聲?都捨我其誰衛我城,天生有權還有心可作主,誰要認命噤聲?試問誰能未覺醒?聽真那自由在奏鳴,激起再難違背的那份良知和應。
為何美夢仍是個夢,還想等恩賜泡影?為這黑與白這非與是真與偽來做證,為這世代有未來要及時擦亮眼睛。
無人有權沉默看著萬家燈火變了色。問我心再用我手去為選我命途力拼,人既是人有責任有自由決定遠景。
歌詞中清楚表達了這一代香港人的訴求:覺醒到香港面對危機,要掌握自己的命運,決定自己和香港人的未來。
基督徒可能會問:命運不是在主手中嗎?歷史不是在上主的掌握中嗎?命運自主是否太自我中心和人本呢?這合乎基督教信仰嗎?
三、主導命運,不靠他人
在香港生活、在血源和文化上有中國基因的基督徒,從來也要面對香港人、中國人、基督徒這三個身份認同的矛盾與張力4。
基督徒相信上主指導我們的命運,其實並不一定等如反對自己主導和創造自己與社會的未來。
請看摩西的例子。他有兩重身份:埃及人和以色列人,這兩種身份,其實當時每一個以少數族裔身份在埃及生活的以色列人都有。摩西甚至算是一個幸運兒,因為他由埃及公主收養,在皇宮中長大,有一個不錯的身份和社會地位。他大概有很強的埃及身份認同吧?但是,在皇宮長大又是皇室成員的他,在看到以色列人被埃及人奴役的時候,竟然不顧身份地打死那個埃及人,結果法老王獲悉,摩西還得避走他方,隱姓埋名地生活,直至上主呼召他,要他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當然,他殺死埃及人時可能是一時意氣,但是,他接受上主的呼召,成為以色人的領袖,負起帶領以色人出埃及的責任,與法老王對著幹,卻肯定是自己身份認同和命運的選擇。(參出二至三章)他不選擇權勢這一邊,而選擇被壓迫者那一邊;他不選擇多數這一邊,而是選擇少數的那一邊,正正反映了上主對無權無勢者的愛顧與憐憫。
耶穌的一生和摩西很像,他甚至被視為第二個摩西(參路九28-36,來三2-6)。他雖然是個正正式式的拉比,但是,他從來沒有以猶太宗教領袖身份自居或與權勢認同,反而,他自在地生活於稅吏和罪人、漁夫和激進份子之中。他第一篇道分明是為被壓者和窮人而說的,因為他選了以賽亞書中的這一段:
「主的靈在我身上,因為他用膏膏我,叫我傳福音給貧窮的人;差遣我報告:被擄的得釋放,瞎眼的得看見,叫那受壓制的得自由,報告上帝悅納人的禧年。」(路四18-19)
他經常超越猶太人民族的界限,而讚賞那些猶太人鄙視的外邦人和撒馬利亞人(參路四25-27,七1-10,十25-37),甚至在剛開始的傳道生涯中差點為此送命。(參路四16-29)
當時的宗教和政治權威,一直不喜歡耶穌,甚至想置他於死地。他不單沒有認同羅馬帝國,甚至被認為是危害國家安全的人物(路廿三2-4)。他不喜歡權力,他喜歡人民。他不和權力認同,他與人民認同5。
在這方面,沒有和耶穌一起生活過卻願意冒死跟從基督的使徒保羅和耶穌基督很相似。他有羅馬公民的身份,受過嚴格的宗教教育,在名師迦瑪列門下受教,並且是個虔誠的法利賽人(參徒廿二3,25-29,廿三6,廿六5)。只要他按著這條路子走下去,他大有可能成為一個猶太人中的領導人物。但是,他卻被耶穌基督的福音和基督徒的見證所感動和改變,與這弱小又被迫害的群體認同,成為眾人眼中的搗亂份子,到甚麼地方,甚麼地方就生亂(參徒十六20-21,廿一27-28)。他雖然有非常強烈的猶太民族認同(參徒廿二1-16,羅九1-33),但他基督信仰的普世信息明顯超越了這個認同。猶太的一神信仰走到了保羅的時代,終於突破了狹窄民族思想的瓶頸而成為普世的信仰。他宣講耶穌基督為王的信息,分明就是與羅馬帝國的凱撒作對。保羅讓主引導他的命運,同時他又選擇了自己的命運。(參徒廿一1-14)
基督徒該相信命運在主手中,也在自己手中。當我們說命運在主手中時,同時表示命運不在他人手中,不論那個人、機構或團體的權力有多大。與誰認同既是一個信仰的考驗,也是一個靈性的考驗。
願我們都有保羅同樣的信心和對未來的盼望:
「我們原不是傳自己,乃是傳基督耶穌為主……
我們有這寶貝放在瓦器裡,要顯明這莫大的能力是出於上帝,不是出於我們。我們四面受敵,卻不被困住;心裡作難,卻不至失望;遭逼迫,卻不被丟棄;打倒了,卻不至死亡。……
所以,我們不喪膽。外體雖然毀壞,內心卻一天新似一天。我們這至暫至輕的苦楚,要為我們成就極重無比、永遠的榮耀。原來我們不是顧念所見的,乃是顧念所不見的;因為所見的是暫時的,所不見的是永遠的。」(林後四5上,7-9,16-18)
1. 楊庭輝:〈推動我城的國際地位──從官方事務到民間外交〉,方志恆編:《香港革新論》,台 北:漫遊者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5年7月初版,頁193-204。鄺健銘、何俊霆:〈論香港『自治共同體』──對左翼論者的一些回應〉,同上書,頁 33至 51。
2. 參方志恆編:《香港革新論》,台北:漫遊者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5年7月初版。
3. 黃之鋒:〈民主運動下一步〉,《明報》2015年8月2日「星期日生活」第4版。
4. 陳佐才:〈基督徒‧香港人‧中國人〉,郭佩蘭編:《一九九七與香港神學》香港:崇基學院神學組,1983 年11月初版,頁38-42。
5. 參Marcus J. Borg, Meeting Jesus Again for the First Time:The Historical Jesus & the Heart of Contemporary Faith, New York:Harper Collins Publishers, 1995, Ch.3 Jesus, Compassion, and Politics, pp. 46-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