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送來四月份的靈修書。我坦言已經多年沒有接觸這類書藉，印象最深就是十多年前在FES Press做暑期實習時，有機會接觸到當年出版的《市井聖徒》。
乖乖讀一段經文、默想、祈禱，對我來說已是很遙遠的事。自我反省，我想很大的原因來自於我已經沒有昔日般聽話。我對上帝的態度，就如對父母一樣。小時候總「相信」他們是對，但長大了，你就發現並不如此，他們說的雖不是錯，但起碼也不是全都對吧；而我對教會、聖經甚至上帝的看法，也是如此。人漸長，你開始發現父母也有有心無力的時候；信仰也有解決、甚至解釋不了生活的種種難題的時候。
面對這困境，即使上帝真的切切臨在面前，我們是否就如此條件式的俯伏敬拜？有友人T曾斷言，即使有一天有一個肯定是上帝的存有臨在他面前，他也不會以他為主。某些基督徒聽到，就覺得連上帝也不認，實在是大逆不道。然而，上帝就必然是「主」嗎？
大逆不道這想法，就是整個問題的核心。不聽從父母的話，古時就是大逆不道，如今即使沒那麼嚴重，也多少有點不孝。對於某個身份的確認，往往潛藏某些附帶情感、要求。例如對父母，會說是孝順、天下無不是之父母；對國家，會說要盡忠、「要不問國家為自己做甚麼，要問自己為國家做了甚麼」；對上帝，就要敬愛、要順服。
然而，對某個對象的真實感情，本來就不應該因為該對象的身份，而是因為該對象的本身。我敬愛父母，不是因為他們作為我父母的身份，而是因為出生至今我與他們相處的種種經歷，構成彼此之間的感情。對國家亦然；而對上帝，亦是如此。
我們對上帝的身份，就往往潛藏這些前設：上帝就是絕對正確、絕對標準，祂所說的話並不可以違犯。在舊約中呈現的神亦看似是如此的形象。然而，這種看法是否就是絕對？
我聯想起印象很深的一幕：摩西與上帝爭辯。上帝看到以色列民經常抱怨，對摩西說要擊殺所有的以色列民，然後興起摩西成為大族。但摩西並沒有順服，而是與上帝爭辯，迫祂收回成命。
有人解釋指這並不是上帝改變主意，而是祂本來已經有這個安排。但對於這種釋經方法，我卻感到很不安，與其為了令事件與「神是不變的」這觀念扭盡六壬去作「解釋」，倒不如就按其字面直接的意義了解這故事的含意。
人對神是完全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嗎？如果祂所作的是我們當下看為錯的事，我們就必要只可扭曲自己的價值觀去配合嗎？在我看來這並不然。比方說，看到舊約中上帝為了協助以色列民入迦南地，做出近乎種族清洗的行為。我們實在難以接受這種行為，但我們應該要改變自己的價值觀而去「肯定」這種行為嗎？做出這種肯定，就是正確嗎？
再進一步，放在當下生活，我們在現實中往往更難知道何謂上帝的旨意。教會所說的，就真的反映上帝的心意嗎？我們知道教會也是由人組成，沒有人夠膽說教會所說的就是正確，即使是教會的牧者、長老等等，他們總免不了被既有的價值觀所限。從近年來不少的政治事件、性別議題就可見一斑。
這些話重點並不在於指摘教會或上帝會有錯，而是要探討當我們作為個人，發現一些外在於己的權威所持的價值觀與己不同，我們應該以甚麼態度去面對，即使該權威是有時候看來牢不可破，如蓄奴時期的美國、又或是納粹政權下的德國。
就在二戰的年代，想像不到（或者其實是想像得到）當年德國主流的教會是親政權、親納粹的。當時身為牧師的潘霍華，對生命自有一個神聖的理解，但他仍然參與刺殺希特拉的行動。基督徒不是應該要順服政權嗎？基督徒不是不可殺人嗎？對潘霍華而言這的確亦是一個掙扎。但最終他仍選擇上一條他認為是對、卻充滿爭議的路。
事實上，無論是作出一個決定、抑或作出一個不作決定的決定，最終都是一個決定。在現實的生活中，只要你是一個認真的、不逃避的人，你終究免不了要作出種種倫理上的決定。是介入？是冷眼旁觀？當你認真細想時，你甚至不得不對上帝有所質疑。
而與其要強行壓下憤慨，我想這種對心靈的更是一種呼召，要人作出一個自己的決定。我想像，只要你是認真的、真心的因為一些倫理上你認為是對的事，向神抱怨、發怒，到最後你是可以理直氣壯的站在祂面前。小時候牙牙學語，作為小孩就較有道理聽教聽話；長大了，就要承擔起自己的責任。逃避責任也只不過是個不成熟的拒絕長大行為。就如摩西與上帝之間，神的旨意，其實也不一定只要一個定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