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年前我前往非洲坦桑尼亞一所小鎮宣教醫院，途經一個叫Mwanza的小城市，於是在那裡位於機場外的茶座小休。遠離煩囂，天高氣爽，於是帶著愉快的心情，離開隊友一會，拿著香港沒有的熱情果味芬達，享受獨處的時間。四處遛達的一刻，想不到天父已給我第一個試煉。
一群六至七歲的小孩飛奔向我，叫我來不及反應，個個都說自己雙親死於愛滋病，自己也時日無多，希望我請他們喝手上還未開瓶的芬達。年紀小小已說自己將死，叫我心裡一沉。他們的要求並不過分，但果汁只有一枝，我應該送給誰呢？
約翰福音五章講到，耶穌基督在一個猶太節期，到了耶路撒冷的畢士大池，一個像現代醫院的地方，雖意即憐憫之家，卻是咒詛之池。人要得到醫治，就要在水動時爭先恐後的跳入不大的畢士大池，有許多瞎眼瘸腿血氣枯乾的病人都無法競爭。耶穌要先救誰呢？
醫者經常遇到一個痛苦的抉擇，就是應救誰先。一個沒有自主意識的病人，是否代表他沒有需要？然而一個久病纏身的老人，用盡所有創傷性的治療勉強續命，又是否對他最好？兩位危殆病人需要深切治療，但誰應先得？這都是非常難回答的問題。這就是分配公義（distributive justice）。在資源緊絀之下，我們盡力按每一個人的需要，使每個人都得到公道的待遇（fairness）、被醫的權利（right to opportunity）和合理的分配（appropriate distribution）。最重要的是，我們要確保每一個病人不會因為缺乏資源而失救。我們可以做的，就是在情況轉壞前把握時機，準確判斷問題，同時避免資源人手錯配，浪費資源。準確判斷，是靠細心察看每個病人的特徵（signs and symptoms），望聞問切，就算病人病到無法回答問題，醫者也由他的衣著、外貌、病徵，重組故事出來。
分配公義和人道救援的是兩個充份張力的概念，前者講求救群體拯救，後者講求人的價值，every life counts。它們的關係，也可以在詩篇五十章和約翰福音此節經文看到。詩篇五十章富有審判意味，那裡講到，要以感謝為祭，並要在患難之日求告神，而神必搭救，人也要榮耀神。贖罪包含公義和救恩，公義應許救恩，救恩彰顯公義。
然而在畢士大池發生的景象，毫無公義可言。猶太人為得醫治，以人的榮耀行事，赤裸裸以物競天擇的法則，有能者先得醫治。可以推測，最後勝出的當然是最健壯、最富有，同時最有權力的人，但求有病醫病，無病補身。瞎眼瘸腿血氣枯乾的，當然永遠無法得到醫治。按照這個邏輯，有病的無法醫治，無病的卻得到全部，在這個制度，最後沒有人會得著拯救。
按人的需要非先到先得
耶穌來到，就是要審判這種社會的罪。祂說明因為祂是人子，天父就賜給祂行審判的權柄。第二，祂首先揀選醫治卅八年病者，是要叫人知道這才是上帝的公義。祂的審判是公平的；因為祂按天父的意思，公義是按人的需要而拯救，而非先到先得。第三，祂說明了他們以為所追求的制度內有永生，卻是永遠救不到他們，相反，那個他們背棄的，才是真正大能，叫死人聽見也要復活。最後，耶穌警告他們要立即悔改，因為時候到，現在就是。行善的，復活得生；作惡的，復活定罪。
猶如鏡子的另一面，公義裡看見救恩。耶穌基督顯明祂是救贖人的主，所以經上寫道，因為天父愛子，所以要將比醫治卅八年病人更大的事指給耶穌基督看，叫猶太人們希奇。第二，祂首先醫治卅八年病者，是因祂有敏銳的觸覺和愛人的心懷，所以才能在眾人之中，一眼看到一人病得動彈不得，躺在褥子上，所以不用問也知他不良於行，使他病了卅八年，也得不到醫治。第三，祂其實想娓娓道出，祂來的目的，不只是來審判，而是在祂的揀選和計劃中，祂希望最後一人都能得救。祂敏銳的觸覺，探察每個人的需要，使那個連求救也無力的也得到拯救。第四，耶穌勸勉他們，其實如能聽祂的話、又信差祂來的天父，就有永生；信靠祂的人不至於被定罪，是因為他們已經出死入生了。最後，耶穌對病者作最後的叮嚀，希望他痊癒後能重過新生，不要再如其他人有犯罪的機會，否則就如猶太人所說，即使肉體痊癒，但仍看你如帶病在身，「今天是安息日，你拿褥子是不可的。」
從來神的公義，都是對弱者先憐憫，對惡人先審判。
當代畢士大式罪惡
諷刺的是，畢士大式的咒詛在二千年後仍然在發生。小小傷風咳嗽的人濫用公共資源，不按正規先求診家庭醫生，竟然和那些病入膏肓的公公婆婆一起在急症室爭看醫生。「有錢可通神」，用不著和窮人爭看醫生，有錢就是任性，小小背痛就到私家醫院照幾千元的磁力共振，保險的package包括了嘛！但無錢的人，痛到飛起，就留在公立醫院輪候幾年啦。醫療制度的資源錯配，人們的自私，正正活活上演著畢士大式的罪惡。富人享受著不成比例的醫療資源，窮人卻血淋淋地爭取緊絀的公共資源。濫用公共資源，令醫療成本不斷上升，把公共醫療系統推向崩潰。輪候專科門診竟然可以長到以年計算，新畢業醫生出極仍然不足夠，荒謬至此，這不正是神的審判？
古代畢士大池前的羊門，現今醫院上的十字架，同樣表意基督的拯救。叫人悲痛的是，它們門前仍然滿是為世界拋棄的人。醫院成為他們最後絕望的依靠。每晚我當值時，許多氣弱如絲的老人被送入醫院，逼迫於極為擠迫的病房，望著病房的天花板，維生器材的響鐘此起彼落，在病牀上靜靜等待命運的安排。他們已經不懂說話，只能用生命最後的靜默，維生指數一切歸零，作為最後的求救。有時不禁悲憤，無依無靠的，是否真的要生活得如此卑賤？救贖的主，你在哪裡？
當然，社會告訴我們，物競天擇，經濟行先，有錢有好服務，非常合理。交足稅，當然用來看醫生，天公地道。但醫學的本質是犧牲。相信大部份人認同，醫生即管下了班，如果在街上遇到瀕死的人，也要無條件施救，這是白白付出。相反，如不得到施贈者同意，無論如何，無人可以接受器官施贈，不設前提，這完全是恩典。因此，醫學是在公義之下，而非經濟之下。我非常明白，當一人患病，當然希望用所有辦法、金錢、權力，使自己成為首先被救的一個。但當我們都追求神的醫治，毫不猶疑地跳入畢士大池時，會否願意以耶穌基督的眼光，看到最微小的人的需要？或者再想，一個弱肉強食的醫療制度，這是否真的幫到你？有錢，是否真的能獨善其身？
最後，回到那群小孩的問題。我最後送了那枝我很想飲、香港沒有，而我又未開的熱情果芬達給他們。當他們爭奪那枝果汁，跑到不知那裡時，我看到一個跟不上朋友仔的小孩，他的臉上長出不顯眼的瘡痍，那個是晚期愛滋病的併發症，叫卡波西氏肉瘤（Kaposi's sarcoma），我就特意送了一包從香港帶來的Haribo熊仔軟糖。他歡喜地離開，之後再沒有看見他。
（作者為屯門醫院內科醫生、基督教迦南堂執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