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由八九說起
四九年後，中國政治運動不斷，規模及影響也愈來愈大，直至文革結束。改革開放，帶來了難得的平靜與希望，中國在各方面均有所發展，包括政治、經濟與文化。不過，當時再度提出四個現代化（工業、農業、國防、科技）的國家領導人鄧小平，卻不容許衝著他喊第五個現代化（民主）。
為了未來能夠走出一條長遠發展的道路，鄧小平提出了「兩條腿走路」──經濟體制改革與政治體制改革，希望把中國改造成一個現代化的國家，並把改革重任交到胡耀邦及趙紫陽等手上。可惜，八九民運不單沒有成功地為政治制度的改革注入動力，反而在六四後政制改革的聲音變得寂靜，只剩下經濟改革的一條腿踽踽前行。
另一邊廂，八九在香港引起了港人極大的焦慮與不安，擔心回歸後將要面對的局面。《基本法》在九○年的定稿，「一國兩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的承諾，雙普選的政治發展藍圖，多少也是八九時空下的產物，以挽回香港人對中央政府的信任和對未來的信心。
回歸以後，香港的政制一天一天朝著雙普選的方向發展，政黨的成立、分裂與重組，區議會和立法會每四年一次的選舉與動員，立法會直選議席的增加，區議會委任制的結束，特首選舉和候選人的電視辯論，多少也看見香港的變化和日漸成熟的政治氣氛。但是，中國卻走著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胡溫體制時期在國外高叫的民主和改革，習李或習習體制下卻朝著相反方向的高度集權邁進。
八九是個分水嶺，中國和香港的政制發展自此各走各路，而非匯流成川。如果八九不是以子彈、坦克和鮮血結束，中國會變成一個怎樣的國家呢？香港特區與中央政府又會是怎樣的關係呢？可惜，歷史從來沒有如果。
二、 二○一七，一定要得？
香港發展至今天，又到了一個關鍵的時刻。香港政府所提出的政改方案，能否在立法會通過呢？大多數人都不樂觀。
在歷史的這一刻，我們當然會聚焦於這個決定上。但是，如果我們願意把目光稍為放遠點，便會發覺，方案如果真的不獲通過，香港並非世界末日；另一方面，方案就算獲得通過，亦非萬事大吉。方案的接納或否決，並不解決一國與兩制之間的張力、中國大陸與香港的種種矛盾、香港長遠發展方向的模糊、香港貧富懸殊的嚴重等問題。
說實話，人大「八三一」決定的框架，不論選委會過半數的集體推薦權，或者只容許二至三位特首候選人出線的限制，甚至中央官員在此之前或之後所提出對特首「愛國愛港」的要求和國家安全的考慮，都不是一九九○年《基本法》頒布時就早已存在的，而是按照現實情況漸漸出現的要求與解釋。如果把「八三一」的規定放回前三次特首選舉上，馬上就看出其前後矛盾。改變了遊戲規則而不承認，愈箍愈緊的選舉規定說成是空前的進步，實在叫人無法接受。
香港回歸十七年了，我們仍不能投票選自己的政府。香港人自然覺得不被信任，仍無法做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那麼，如果人民不是土地真正的主人，誰是？
三、 基督教信仰與政權
不少人都認為，宗教與政治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範疇，宗教不應管政治的事，政治也不應干涉宗教的自由。但是，只要細心想一想，就會發現這話有問題。因為，所有宗教都活在某個地方和某種形式的政府之下，國家或地方的政治制度和發展，自然對所有身處其中的宗教都有影響。另一方面，宗教由於擁有群眾的支持和對各自信仰的詮釋，也會有意識地或不由自主的產生或大或小的政治影響力，基督教也不例外。何況基督教是個頗入世的信仰，對社會及政治的參與有悠久的歷史和神學積澱可供參考。
有信徒、牧者及教會認為，聖經只談對基督的信仰和超世的事情，絕對不涉世間政治。這種看法，大概只反映香港部份教會所傳承的信仰和神學傳統缺少了這一塊，而並非歷世歷代的教會都沒有這種關注和討論。看來，我們都要補課。
香港去年九月發生了為期兩個多月的佔領／雨傘運動，基督教內部也有不同的看法。有牧者呼籲信徒，要服從政府的領導，除非信仰自由受到威脅，否則不應和政府對抗。因為聖經說：「在上有權柄的，人人當順服他，因為沒有權柄不是出於上帝的。凡掌權的都是上帝所命的。所以，抗拒掌權的就是抗拒上帝的命；抗拒的必自取刑罰。」（羅十三1-2）
如果我們真的細心閱讀聖經，就會發現上述的立場並非一個超越時空、永遠通用的原則。
新約福音書所描述的耶穌是從不向任何政權賣賬的。他不單只挑戰宗教及政治的權威，認為羅馬政權並非絕對（太廿二15-22），甚至在被逮捕、門徒四散、孤身一人面對審判時，仍泰然自若彷彿自己才是歷史的判官，叫先後審訊他的大祭司及彼拉多都在他面前進退失據。（太廿六57-68，廿七1-26）
至於勸人服從政府的保羅，在他所寫的眾多書信中，亦屢屢強調基督至高和絕對的主權，超乎政權之上。例如，哥林多前書論復活時說：
「再後，末期到了，那時基督既將一切執政的、掌權的、有能的都毀滅了，就把國交與父上帝。因為基督必要作王」（林前十五24-25上）
又或者歌羅西書的基督論：
「愛子是那不能看見之上帝的像，是首生的，在一切被造的以先。因為萬有都是靠他造的，無論是天上的，地上的；能看見的，不能看見的；或是有位的，主治的，執政的，掌權的；一概都是藉著他造的，又是為他造的。他在萬有之先，萬有也靠他而立。」（西一15-17）
保羅又怎麼可能把政權放在一個不可置疑的位置呢？甚至連保羅自己，也被視為搗亂份子（徒十六16至十七9，尤其是十七6）。
整本聖經，不論新舊約，其實都充滿了社會和政治的意涵與素材，值得再三閱讀與反思。以目前香港的情況，有三段經文尤其值得我們思考，就是出埃及記三章、撒母耳記上八章和列王記上十二章。三段經文反映以色列民族三個歷史關鍵時刻的抉擇和上主所站的立場。
出埃及記三章記載以色列人在埃及法老王奴役之下，上主垂聽以色列人的呼聲與哀求，呼召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進入祂所預備的流奶與蜜之地。在出埃及事件上，上主站在弱勢、受苦的以色列人這邊。
撒母耳記上八章描述以色列眾支派的長老請求士師撒母耳按照鄰國成功的經驗，為他們立王，設立君主制度。上主卻藉撒母耳表達出對中央集權政體最嚴厲的批判：為人民服務的君主會倒過來奴役人民，最後以色列人會後悔曾向上主作過這樣的禱求。聖經把中央集權的君主制度常常出現的招兵買馬、擴張權力、裙帶關係、搾取和奴役人民的可怖情況全都抖出來。這次，上主又站在人民的一邊。
列王記上十二章則描述年輕而繼承所羅門作王的羅波安採納了年輕謀臣的強硬政策而拒絕了年長謀臣的懷柔政策，以嚴厲的口吻回應民意代表耶羅波安的合理訴求。結果，以色列十一個支派叛變，只剩下猶大支派支持羅波安王。以色列從此分裂為南、北兩國。聖經不單只沒有譴責分裂國家的耶羅波安，反而藉先知亞希雅祝福他，蒙上主賜予十個支派。上主又一次站在弱勢、受苦人民的一邊。
當然，這三段聖經不是要證明分裂無罪，造反有理。聖經只是再三的說，政府是為人民服務的，而不是人民為政府服務的。如果本末倒置了，上主很清楚會站在人民這邊，不是權勢那邊。而歷史也一再表明，高壓手段不會解決問題，只會為反抗者提供最佳的彈藥與理由。
上主從來不站在高牆這邊，而是站在雞蛋那邊。耶穌從來不是高牆，他是雞蛋。
祂的教會，又是甚麼？
（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5.06.02）
編按：本文於二○一五年六月四日經作者訂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