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一月，筆者參加了北美洲基督教倫理學學會的年會，並發表論文。年會其中一個環節是召開會員大會，筆者深刻記得，當時候活士（Stanley Hauerwas）發言，說他與其他學者幾年前籌備了一本文集，準備在某個年會向前任（一九八七至八八年）學會會長尤達致敬。但由於之前教會的一隻手正在紀律處分尤達，教會的另一隻手不適宜於那個時候抬舉他，因此這份賀禮要擱置到該年才出版，但可惜尤達已去世了。筆者當時私下詢問一下尤達犯了甚麼事要接受教會紀律，知道大致是性失德，就沒有再八卦打聽詳情了。
十多年後的今天，終於讀到美國門諾會自己就此醜聞撰寫的一份全面報告書，經由歷史學者古姍（Rachel Waltner Goossen）閱讀所有該宗派的有關檔案文件，訪問所有與此事有關的在生人士，及閱讀所有他們保存的文件、筆記與信函而撰寫（但尤達個人自己留下的文件，則要封存至二○四七年，尤達逝世五十年後才能解封閱讀）。這份長達七十四頁的報告書名為〈使猛獸馴服：門諾會對約翰霍華德尤達性侵犯事件的回應〉，發表在《門諾會季評》二○一五年一月號。古姍這份長篇報告在網上有一個簡要版（搜索作者名字即可找到），但過份簡要。完整版報告一方面要網上辦手續購買，不方便；另一方面有其特定敘事框架，對一般讀者來說也略為複雜。所以筆者在這裡提供一個簡單直接的摘要，讓華人教會警惕及反思。（《時代論壇》於二○一五年四月十二日頭版的報道有若干嚴重錯誤，似乎沒有閱讀過這份報告書。）筆者閱讀這報告書過程中只有一個強烈感覺：驚心動魄。
美國著名神學家與倫理學家約翰尤達（John Howard Yoder，一九二七至一九九七）一生都是美國門諾會教友，並曾接受按立，參與牧養工作（但尚未有牧師資格）。一九六五年起成為歌珊聖經神學院全職教授，一九七○至七三年擔任該神學院院長。一九七七年轉任美國天主教聖母大學全職教授，但保留歌珊聖經神學院終身兼任教授一職。很不幸，這個兼職為他提供一個繼續勾引、性騷擾及性侵犯門諾會女性的場所。侯活士誇讚尤達是美國後半世紀最偉大的神學倫理學家。但很遺憾，筆者認為尤達歷時二十年對女性精心部署的性侵犯，是美國後半世紀神學界最大的醜聞。
尤達精心部署對女士的勾引、性騷擾及性侵犯
在二十年間（一九七三至一九九二），大概超過一百位女士經歷過尤達對她們勾引、性騷擾、或性侵犯（上述報告書，頁10）。事緣一九九三年尤達卸任神學院院長之後，開始寫了一連串文章，只在師生中流傳交流（這是該神學院的學風），談及一個新的性倫理觀。尤達提出性接觸可分為親暱的與性器官兩種，男女之間可以透過肌膚之親來表達彼此的親愛與親密，而不牽涉滿足性器官的衝動。這是一個福音賦予我們的自由，由耶穌自己建立了榜樣，因為耶穌當年任由曾從事妓女的女子觸摸他的身體（筆者註：大概是指路加福音第七章36-38節記載女子吻耶穌的腳一事）。尤達並指出，後來基督徒把人類的性慾視為洪水猛獸，一發不可收拾，但其實這個猛獸是可以馴服的。今天很多人，特別是獨身姊妹，為到要去除性慾而煩惱，她們需要輔導與治療（頁12，24，40）。從此，尤達開始寫信給學校的女學生及女職員，信函標題是「呼籲提供援助」，邀請她們參與一個前沿神學「實驗」，證明男女之間是可以有一種排除性器官興奮的性親密（頁27）。信函中他說：「感謝妳與我的友誼與姊妹情誼，我才能從事神學工作」（頁10）。
收到信的女士有兩種反應：尖銳反駁、或墮入圈套（頁27）。尤達開始對第二類女士進行得寸進尺的身體接觸（頁7，26，29-30，31，33；由於有不雅成份，筆者於此不作描述）。事發場合包括：學術會議、學校教室、教會退修會、家居、宿舍、辦公室、停車場、禱告室、汽車旅途中（頁57、30、26），地點遍及全球：美國、加拿大、南美洲、歐洲、非洲（頁48）。這些女士既有未婚，也有已婚的。
當尤達後來被指控犯姦淫，他承認與很多女士有親密身體接觸，但否認姦淫。他的辯護是：一來，他與女士的性接觸止於沒有射精；雖然有性器官插入，只要沒有射精就不算性交，所以就不是姦淫。二來，他用意是教導治療這些姊妹，使她們能覺醒，克服對性慾的禁忌，享受安全的性親密，體會到在基督裡的自由（頁12，34）。他稱呼這些接受他頭腦與身體教育的女士為他的「姊妹」（頁30）。三來，作為一個基督教倫理學者，他有一個崇高使命，要以聖經挑戰整個文化禮教；指控他犯姦淫只是無理據地不斷重複這個文化禁忌（頁37）。
事後調查發現，尤達對女士的勾引都有同一個流程，先是誇獎她的頭腦或學術表現（受到一個神學界的天皇巨星所誇讚，不少女士都飄飄然），關心她們的生活，建立友誼（爭取到她們的信任，削弱她們的防衛能力），邀請她們參與一個效法耶穌的前沿神學研究（大家都知道他的名著《耶穌政治》鼓勵大家效法耶穌），然後就開始毛手毛腳（頁27）。她們有些驚醒反抗，有些因過度驚恐失去反抗能力，有些乖乖就範。完事後，還要寫學習報告，把尤達教她們的基督教性倫理書寫出來（頁31）。
不久，歌珊神學院院長介入調查這事，勸導尤達不要再作這個神學實驗，尤達不單沒有收斂，還變本加厲（頁32）。院長找來尤達的妹妹幫忙勸阻也無效，他的妹妹直斥這是個掛羊頭賣狗肉的性倫理實驗，因為參與的女子很多，男子就只是尤達自己一個，這是哪門子的客觀研究（頁33）！
受勾引及侵犯的女士絕大多數是門諾會會友（頁17），因為尤達是門諾會的神學天皇巨星，年輕學生對他又敬又畏，視他為坐在上帝右邊的巨人（頁57）。再者，門諾會一向強調順服，不反駁長輩（頁30）。因此，她們成為尤達精心挑選勾引的對象。自一九七七年開始他全職工作在附近地區的天主教聖母大學，那裡的事件只有兩宗（頁44），但他當兼任教授的門諾會歌珊聖經神學院卻頻頻出事。這似乎由於他自視是宗派內的教宗（頁37），他相信門諾會內發生甚麼投訴他都能擺平。他在門諾會中如日中天的神學聲望，成為他的權力及對自己的保護傘。（下期續）
（作者為香港浸會大學宗教及哲學系教授）
（編按：標題為編者所擬，原題「一將功成萬骨枯」沒有使用引號。另外，本刊聯絡羅秉祥，他所提及的若干嚴重錯誤，包括：一、指尤達沒有就指控爭論，其實不然；二、指尤達在紀律程序中保持合作，其實不然；三、指尤達學生米勒一九七五年當神學院院長後，召集神學生與尤達對話，未提對話年份是一九八○年；四、指尤達援引馬太福音十八章，要求跟控告他的人對話，但沒有人願意與他見面，未提原因是尤達要求與控告者〔即受害人〕單獨見面。詳情見下期續文。
關於本刊一四四一期報道〈神學家性失德的震撼〉，內容建基於當時北美媒體的相關報道。對於本刊未及察覺該等報道與古姍調查報告之間的差異，謹此致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