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理解的教會，是一個神學概念。不因它是神學概念，就跟現實無關。我想說明一下教會和現實的關係，而且是在目前政治訴求變大的情況下說的。
「我信聖而公之教會」，這是《使徒信經》中的一條。是故，「教會」本身就是信念的類別，它不單是現實的實體。它需要實體，但不只是實體。怎麼說呢？它總是實體不可見的構成，這部份需要信心去把握，而這個信心的執行，完全是對上帝的信仰，並非在上帝教外存在的另一個教會教。
目前有三種處理教會不可見部份的辦法，第一種視之為領域，即「屬靈領域」；第二種視之為時間，即「終末希望」；第三種視之為姿勢（gesture），即「見證」（「敘事──品格──群體」路線）。
規範與原則之間
我們必須區別教會的規範和原則。教會的「規範」（norm）是或然的，它在教會成立之初制定，一旦制定就難以更改。規範是或然的，它源於處境，它以「訴求」（demand）的形式出現。幾乎所有教會，都是生於訴求。沒有訴求，沒有新教會。因此，我們可以說所有新教會運動，都是政治性的，因為它們擺脫規範的姿態，是政治的。但這個「政治性」，仍然不是社會上對「政治」的理解（那裡政治是公眾的，是現實的），只是基督教群體內的事情。
我理解「關心政治」是一個訴求，它可以形成新教會，但最終我們會發覺，教會為之教會，不在於訴求的執行，而是其他東西。我看到，包括春天教會、路小教會、旺角聖堂、雨傘教會等，都在政治訴求外，尋找辦法make sense它教會作為教會。訴求是共同的、社會的，但教會作為教會，這時候就與社會和別的群體區別出來，它是神學的、靈性的，防止它下陷成為純政治團體。
這時候，我們就回到教會不可見的部份，即上述的屬靈、終末、見證。這部份做得不好，教會就會除了訴求，跟「一所普通教會」無異。這部份衍生出的，就是原則。好的原則，保證教會作為教會，不會下陷成為「純政治團體」或者「一所普通教會」。
我認為，在「原則」而言，教會是以投入生活的最大化來掏空生活裡的種種權勢。在傳統「福音遍傳」的框架下，「屬靈」這條線把世界封印，然後信徒就行使最大的機動性，包括人人佈道（平安福音堂）、關係佈道（三福課程），甚至福音移民（余光昭教會）。把世界減除，想像就無邊界，但代價是犧牲了現世生活。
以投入來掏空權勢
在「屬靈」的說法下，懸置世界權勢的效果，就表現為例如說：工作是我副業，傳福音才是正職。這做法不理想在於，信徒沒有面對自己對著職場的內心恐懼。這恐懼怎樣來？來自權勢。換句話說，「屬靈」的進路，問題不在太屬靈，而在於不夠放、沒有給福音大能作王。
中產生活面對的恐懼，被已成規範合理化，在去年九二八時，就在政治這一環引爆。大家在想：為了維穩，教會可以去到幾盡？
我認為莫特曼式的「終末」沒有發揮它應有的能量，而尤達式的「姿勢」（見證）一樣沒有，這兩點都要引爆才好。結果，政治訴求平息後，教會還是回到保飯碗、結婚湊仔，籌算置業，講到信仰還是泰澤又泰澤，信仰只是心靈藥，只是沒有自high換了做聖像。
投入生活最大化，然後就掏空生活權勢，說來有點像真菌，但真菌死的是宿主，我們的宿主就是自己，沒有別人，因此只有死掉自己，沒入紅海，浴火重生。屬靈式的逃避生活很容易，最難是「用世物好像不用世物」，但這才是「彌賽亞召命」。耶穌就是上帝投入人世最大化，才能掏空人世最大的權勢──死亡。這一點都不個人、不心靈，是整個世界的現實，有它的社會性和政治性。
辯證距離與身體恭順
我提出「彌賽亞召命」就是教會要成為「他人與他自己的距離」，因為只有距離可以懸空權勢，同時又不摧毀形相。簡單來說，在愛而言，要痛快的愛，然後承受愛的一切痛苦，還能站立。這原則一樣適用到規範本身，政治訴求是一種權勢，但信仰連這個權勢也隔離、封印，投入政治議程，但不被它吃掉自己（大概政客、政黨都是這樣墮落的）。
是否政治訴求裡有權勢，教會就不碰它？不是。而是因著訴求而摸入它的權勢，既然進入就勇於懸置它。福音是一個觀照距離，距離就是辯證的：一方面距離雙方不下陷為一，另一方面雙方不分道揚鑣。
傳統教會並不充分關注我們的身體，我們的身體先於信仰存在，它早已投入在塵世，它本來就是世間所生成的，遠早於我們開始理解它。彌賽亞召命就是贏取這個身體（讓身體恭順上帝國），透過在這個身體上去掉其他的權勢。做法不是唸咒驅鬼這麼簡單，因為權勢和身體也不只是靈體和外殼的關係，而是用話語、記憶、傷痕來刻入身體肌理之內。傳統的佈道屬靈，沒有救贖我們全個身體，而是把它大部份丟棄了，只取回少部份來「為福音的緣故」延存。
身體在權勢下充滿恐懼，政治訴求是對恐懼的一種反抗，但也很容肯定了這種恐懼。我們不要否定恐懼（由此變成自欺欺人），也不要只有肯定恐懼（由此變成本土派批評的「鳩叫」、「今天我......」），而是看著恐懼卻也變得無懼，有政治訴求的教會應循此路走去。
「終末希望」不是甚麼都不理的藉口，「讓教會成為教會」也不是。終末不是洗手不幹，而是因為對希望信以為真而幹別人不敢幹的事，包括一切損失。「終末」要克服的，是恐懼以「絕望」的形式展現。那麼「見證」呢？就是恐懼以「規範」的形式出現。教會想用規範來隔離恐懼，卻臣服於規範本身，原來的恐懼轉移為犯規的恐懼（例如覺得同志運動橫掃世界、基督國度一直萎縮的恐懼）。「見證」告訴我們，你們自己怎樣活，就是福音的新權勢。
不要把終末和閒懶結合，而是和勇氣結合。不要把見證和離地結合，而是和持續的抉擇結合。當然，也不要把屬靈和隔離政策結合，而是和福音裡的自由結合。我從罪惡裡得釋放，全世界都是我的牧區，我心無敵，就不怕投入政治。
（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5.05.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