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三年初，基於筆者的第一次屬靈經驗，羅馬天主教會菲律賓大主教烏力（Archbishop Sergio Utleg）便一直與筆者同行，鼓勵筆者發展「另類驅魔」（alternative exorcism）的實踐，以應對各種多樣多變的「大龍的化身」（見筆者文章〈從教宗講話和啟示錄音天主教會政治屬靈觀〉，刊 《時代論壇》「眾議園」，2013年7月14日）。
今年二月中旬，筆者回菲大教區退修。基於去年香港的佔領運動的經驗，烏力主教問及信徒除了筆者早前勾勒了的三種面對權勢（即合作、鬥爭和忍耐等候）之外（見筆者文章 〈「在地若天」: 從三位被擄治國者事跡探討「基督治國策」的屬靈意涵〉，刊《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4年4月2日），可有其他進路？榮休大主教達勒萬恩（Archbishop Emeritus Diosdado Talamayan）便建議筆者要基於自身的「實質經驗」（concrete experiences）去默想禱告，不要憑空思想進路。
本文有兩個目的。一、從一菲律賓政治領袖的中風成因和成長經歷去勾勒魔鬼是如何透過「政治文化」這權勢去害人的命。二、基於這菲政治領袖的「致命失敗」的經驗汲取嚴肅深刻教訓，希望能防止再有政治人才被魔鬼害命。
背景及經文默想
由於五十五歲的受害人菲華混血兒前菲律賓珠藝牙姥市（Tuguegarao city）議員（2004-2007；2007-2010；2010-2013）丁加益先生（Mr. Michael Sera Ting）於兩年前中風至今，腦部已動了多次手術，雖然他時有意識，但是情況卻一直不穩定。其父親，前市長（1988-1992；1992-1995；1995-1998；2007-2010；2010-2013）丁羅敏老先生（Mr. Delfin T. Ting）稱已散盡家財，只為救長子加益一命。
筆者個人與丁家的正式關係始於二○○四年起，我與丁羅敏四子前市長（1998-2001；2001-2003；2003-2007）和國會議員（2010-2013；2013-2016）丁加良先生（Mr. Randolph Sera Ting）透過羅馬天主教會嬰孩洗禮，成為其子「教父」，變相與丁加良結拜兄弟，親歷幾次選舉和見證家族實質政治操作，集光明與黑暗於一身，學習天天依靠基督悔改復活，求神憐憫：
「他們來到海那邊格拉森人的地方。耶穌一下船，就有一個被污鬼附著的人從墳墓裡出來迎著他。那人常住在墳塋裡，沒有人能捆住他，就是用鐵鏈也不能；因為人屢次用腳鐐和鐵鍊捆鎖他，鐵鍊竟被他掙斷了，腳鐐也被他弄碎了；總沒有人能制伏他。他晝夜常在墳塋裡和山中喊叫，又用石頭砍自己。
他遠遠地看見耶穌，就跑過去拜他，大聲呼叫說：『至高神的兒子耶穌，我與你有甚麼相干？我指著神懇求你，不要叫我受苦！』是因耶穌曾吩咐他說：『污鬼啊，從這人身上出來吧！』
耶穌問他說：『你名叫甚麼？』
回答說：『我名叫群（或作『軍團』），因為我們多的緣故』；就再三地求耶穌，不要叫他們離開那地方。
在那裡山坡上，有一大群豬吃食；鬼就央求耶穌說：『求你打發我們往豬群裡，附著豬去。』耶穌准了他們，污鬼就出來，進入豬裡去。於是那群豬闖下山崖，投在海裡，淹死了。豬的數目約有二千。」（可五1-13）
可見，污鬼「群」由為數二千的惡魔軍團所組合而成。被牠鬼附的「狂人」軍長於是每天每夜都能聽見這群互相爭競的惡靈之間的千言萬語，或恥笑或譏諷或詛咒，或指控或挑釁或踐踏。縱使牠們成千上萬計，目的只是一個：先誘哄被鬼附者的「自我」（ego-self）進行狂人式的和無休止的「自我實現」（self-actualization）去征討世界，給予人終能駕馭那成千上萬的具爭競性的想像對手的聲音之上成為「霸主」的征戰幻象。實質上則誘迫人去追逐政治權力和經濟資本，去實現那無止境地膨漲的「自我」。但目標仍然要誘哄人去以那提昇膨漲了的「自我」去摧毀自己和他人的生命，像豬一樣投海自盡。可憐的政治領袖們，權勢力場苦海無邊，虛幻有如海市蜃樓，我們悔改回轉再受浸吧！
「自由意志」的迷思：超越「自我自由」的順服
上世紀八十和九十年代在教會成長的看香港華人基督徒應對「自由意志」（free will）這在青少年和學生團契時有討論的概念不陌生吧！一方面，我們相信神在每一個人的生命都有其計劃。另一方面，我們也相信人有自由意志去選擇前路。於是，我們便辯論這兩個互相矛盾的說法是怎麼實踐的。一個較受歡迎的說法是上帝都為每一個人謀劃了一個可供當時人行使自由意志去選擇前路和發揮的圈子。由於圈子大小和形狀各有不同，那便體現於上帝的主權所在。動聽嗎？且住。
數年前，筆者有機會與一位天主教徒姊妹（她是臨床心理學家）交流關於苦難等課題時，她便如雷貫耳地道出一個更懂得順服天主心意的實踐方法：「其實有沒有『自由意志』我並不介意，我相信天主的安排是最好的。」對了！其實我們少年時開始已被各自的私慾左右我們的團契討論，只是我們不敢去承認戀慕自己的自由意志多過願意順服神的心意。
背後或許是一動恐懼：懼怕父神所安排的生命沒有自己想和計劃的那麼「精彩」和「成功」。這是因為耶穌已教導清楚能進天國的如同人進窄門，能進的不單是小數，且還要在世受苦受死。從世界的尺度來說這真是「傻瓜」的宗教，又要受苦受死又難成功，「撈世界」實為緩兵之計：「我們先去『撈撈世界』看看成不成功，再算吧！」就是這樣，教會成了不同「世界仔女」的集散地，練習各種領導動員和帶領組織技巧的實驗場。然而，上帝一目了然，仍在掌管。
壓力的二重性
其實，我們自小每天都生活於要我們「成功」的外在和內在的二重壓力之下，不斷呼喚我們主觀上要「做到事」和達到外在的客觀指標和社會期望。這種「外在壓力」（external pressure）便慢慢地使我們內化它們成為「內在壓力」（internal stress），漸佔據了我們的心靈，會導致我們與真我召命和上帝脫離。不要小看和單方面美化這二重壓力為「推動力」，它不單或源自各種權勢力量，更可成為魔鬼害人命的媒介工具。大家要小心好好照顧和保護自己，不要讓它／牠害己害人。
我認識丁加益已十年。自兩年前他中風癱瘓之後，我每次回菲除了會探訪他之外，更會向丁家內外人士打探他中風的成因。這是因為他在眾人心目中實為一個「成功」的政治家。從二○○四年第一次出選成功開始，他積極參政，得票率於每三年舉辦的選舉都有所提高，至二○一○年他更是得票率最高的當選市議員。就是在這種成功的氛圍之下，作為丁家長子的他漸漸承受著一份內化了要當選市長的壓力。
這種無形的壓力便像當一位學生考到全班第一時，她便因無法接受自己下一年不能考第一而要去努力準備考試一般。加上外在制度、老師、朋輩和家人都有意無意地追捧和確認「她是第一」的形象，或視她為「對手」，或視她為「希望」。當這位同學也不自覺地視自己為那真正的「第一」時，她便開始被這種內化了（但卻是外在建構）的形象去主導了她的情緒、思想和行為，但實質上她也與自己的真我開始脫離，因為她已選擇去活出那個「第一」但並不真實的自己。筆者在過去曾遇過不少這樣的高材生，她們多因為自己出眾成績而給自己增加了不少壓力，有的精神和健康出了問題，但有的也自覺或不自覺地「成功」練入了「魔道」：成為了「黑暗代理人」（agent of darkness），於競爭劇烈的權勢森林中被撒但利用去害自己和他人的命。
根據多方線索，縱使父親丁羅敏對丁加益自小期望甚殷，丁加益於少年時已是一位喜愛與普羅大眾、街童和草根階層為伴的青少年人，有別於父親期望他能多與上流精英社會和華商圈子打交道的未來家族政治明星。所以，當丁羅敏於九十年代成功連任市長之時，有計劃和野心去部署拓張自己的政治王國的他便沒有起用丁加益去與馬可斯家族結盟出選國會議員，改由加益的弟弟們去結盟出戰。就在這種「丁氏馬房」的持續鞭策之下，兄弟們都無選擇地走上政途，也開始被政治權力所帶來的各種利益和認知情緒結構所牽制著，已難以抽身和全身而退了。加上親朋和公眾常會將兄弟各人互相比較點評，也漸間接加劇了兄弟之間的比較爭競和搏奕；他們之間撕裂有時、結盟有時，但卻不乏對權力、利益和自我感覺的追求。
「中華權勢」政治文化特質
根據丁家內外口供，二○一三年縱使父親丁羅敏前市長已公開授權丁加益去角逐為下一任市長，家族內外便有利益持份者提出反對聲音。根據筆者理解，鑑於他們與丁加益的關係較疏遠，他們無法信任他。更深一層的是，丁羅敏市長管治多年所累積的龐大財政盈餘實跟這批利益持份者與丁家的一個政經共識有關。這就是因為他們共識到若然要永續統治這個地方下去，市政府務須維持一筆可觀盈餘，才可於各種情況之下成為「全市首富」，才能有效穩定安撫社會內各種各樣不同的訴求和不穩因素，透過公共開支和稅務收入去疏導各種政治壓力，永續撫順。所以，縱使丁家被公認為一較清廉政治家族，但是廉政仍是要維持家族內外的政經持份者的「屯積慾望」（desire for accumulation）。由於大多持份者都有華人血統和背景，筆者推敲這種「屯積慾望」不單源自一種對未來的焦慮，更是歷朝中華文明沉澱了幾千年的「中華權勢」特質，有三個政治文化特質。
第一、經濟增長和國庫財政盈餘為社會穩定的基礎。
第二、當權者均為了達到永續統治的目的，他們先會壟斷政治權力，並將所有其他權力集中於個人或指定團體（如家族）之內。在菲律賓，定期的全民選舉政治卻成了這「家族民主集中制」（familial democratic centralism）的授權儀式。筆者參與觀察，丁家一直有策略性地支持市內外敵對政客和陣營出選，座擁家族大部份資產和政治權力的丁羅敏老先生仍為這一切背後的謀劃者和推手。所以，縱使二○一二年底丁加益中風退選，丁羅敏老先生便自然地接上出選。
第三、由於權力太過集中於當權者（如皇帝、家長）手中，當持份者、黨羽、子姪、群臣和野心家們為了在那權勢階梯向上舉昇去得到更多權利名回報，他們多會藉向當權者效忠逢迎獻媚去打擊甚至殘害對手，或莫須有，或文字獄，或落井下石。千奇百怪，實為常態。就是這沉澱了幾千年的專制獨裁貪婪的中華政治文化權勢一直害死了中國幾千年來的忠烈。
有證據顯示，丁加益二○一○年得票率最高時的主票源為貧苦大眾，由於競選經費一直由父親丁羅敏供應，他並沒有向家族內外其他利益持份者要求經費支持。所以，丁加益實已發展了一套跟家族政經本質迴異的民眾民主政治基礎，令有持份者擔心他出任市長後政策會偏向貧富大眾，或會有損傳統利益。就是於這時，縱使丁加益已為父親丁羅敏授權，家族內外日趨激烈的爭議不斷向丁羅敏施壓，迫使他突要勸退丁加益。二○一二年尾被迫退選之後，丁加益陷入情緒低谷。可能是抑鬱的原因，他停用了一直有服用的降血壓藥，導致血壓過高而嚴重中風，全身癱瘓至今。
被基督懸空的權勢－「另類驅魔」
筆者反省．若果天父能讓我時光倒流去救丁加益一命，我會選擇倒流到他青少年時期，成為他街童玩伴一員。要從那一刻開始，好好培養他成為「生命和事物發展的有意識參與者」（conscious participant of developments of things and lives）。這最小涉及以下幾個方面：
一、要從小培養人去認識「真我」的重要和是自由所在。每個人都是獨特的，生命和真我個性是神一手所造的，也自然地會有其潛能和限制。「真我」是人去「選擇」去推卻和承受不同外在期望和壓力的重要指標。
二、權勢和真我之間必然會存在合作空間和衝突張力。這是無可避免和要接納的事實。作為一個有意識的參與者，除了要定時回歸到神面前去面對真我，也要定時暫離權勢場域退修，理清身處權勢力場的氛圍、遊戲規則、發展規律和推敲未來趨勢。這是為了知所進退。一方面以免真我過份被堅持和拓張而成為了奴役他人的權勢代理人；另一方面則避免真我被過份壓制而被權勢吞噬所導致的各種不健康後果。
三、精神和身體健康出問題不單只是內在心理如生理因素，而是跟外在政治氛圍和所屬權勢力場的地形、結構、鬥爭形態和能量、和各參與者所身處的獨特位置有關。「困局」的形成是可能是因為同時偶然地集結了多方面不利好的因素和條件所致。這也許是一種「苦難」（卻是生命的必然部份），但這並不是「結局」，也不是「定局」。若然參與者能先鬆開自己，放下身段，依靠天國的盼望和救恩去暫將身處權勢場域「懸空」（suspend），或選擇退出，或以退為進，或走進另一權勢力場，可能會有另一新局面。但無論局面將會如何，不要忘記耶和華才是那上天下權勢的主宰。
結語
「被懸空的權勢」的目的是可讓人在現今各種權勢野鬼橫行叫號的時代中讓真我謙卑地與基督同行天路。
（作者為英國巴斯大學政治、語言及國際研究學系副教授）
（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5.05.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