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你沒有看錯。是「有道氣」。不過，入正題前，先說兩句前言。
近代神學家影響我最深的有三。司徒德（John Stott）和魯益師（C. S. Lewis）都是英國人，但都不及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說影響，不是普通的influence，而是鑄造品格、氣質、屬靈生命、人生觀、世界觀那種層次。
雖說影響這麼深，但筆者魯鈍，所學所知只得皮毛。所以，神學及思想精粹請直接看各大師的著作，而潘霍華傳，則建議Eric Metaxas的 Bonhoeffer: Pastor, Martyr, Prophet, Spy。這篇小品，主要是記念潘霍華就義七十年，並期盼能引起大家閱讀潘霍華的興趣。
潘霍華在一九○六年生於德國一個知識份子家庭。納粹政府在一九四五年於兵敗如山倒之際，下令處決一批要犯，其中包括以叛國罪名被處以絞刑、在四月九日從容就義的潘霍華。不到一個月，歐戰便於五月七日結束，他卻等不到，卅九歲英年早逝。
潘霍華比耶穌多活幾年，亦較耶穌早出道，且是神童一族。他在廿一歲發表的博士論文《聖徒相通》（Sanctorum Communio）更是驚世之作。當時的神學泰斗巴特（Karl Barth）稱他為神學上的奇蹟，說同齡的自己也比不上潘霍華。厲害吧！
由於太年輕，潘霍華畢業後先到西班牙巴塞隆拿牧會，兩年後回柏林大學任教。翌年按牧，才只是廿四歲。此時，他的神學已奠基於上帝的啟示，而不像主流般以哲學闡釋宗教。是其是非其非之勇氣已沛然於胸。
潘霍華到紐約協和神學院進修一年後回國，翌年（三二年）納粹勝選，三三年希特拉上台，德國風雲色變。他不畏權勢，大肄抨擊領袖崇拜，及政治操控教會。三四年一群忠於信仰的信徒不滿政府控制的國家教會（National Church），自行成立了認信教會（Confessing Church）。潘霍華此前選擇到倫敦宣揚納粹暴行，備受同道批評。但他在三五年回國，帶領一家地下神學院，學術外亦注重相交、信仰實踐，奠下了《團契生活》（Life Together）一書的基礎。他在此期間集中研究登山寶訓與其現實意義，其講道結集成了華人教會熟悉的《追隨基督》（Cost of Discipleship）。又陸續寫下畢生最重要的作品──《倫理學》（Ethics）。這幾年絕對是潘霍華著作的豐收期。
後來局勢陡變，三九年德國入侵波蘭，拉開二戰歐洲戰區帷幕。潘霍華的地下神學院戰前已遭關閉，他遂應協和神學院之邀到美國任教。然而他無法苟安，逗留月餘便回國，輾轉參與密謀暗殺希特拉。四二年潘霍華和一位年齡差距近二十載的學生相戀訂婚，但還來不及結婚，便於四三年四月被捕。坐牢時潘霍華鴻雁不絕，後來結集成遺作《獄中書簡》（Letters & Papers from Prison）。
鐵不煉不成鋼。不平凡的時代，孕育了不平凡的時代先知。潘霍華的生命、思想都是大師級，順手拈來已受用一生。在眾多可學效之處，我認為有四點必學：
一、不尚花巧不扮高深，堅持以基督為其思想、論述和行為的中心。他的基督論紮實落地，融會貫通，恢弘磅礡。後世每踫到這課題鮮能不談潘霍華。從今日香港的政治經濟社會局勢來看，從香港教會現況來看，更值得我們深思，更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二、絕對的委身。我信主後很快聽聞其名，是蘇恩佩介紹的。她引用潘霍華的名言──「十字架已放在每個基督徒的肩上……當基督呼召一個人，祂是在呼召他來為祂死。這死可能像第一代門徒般撇下一切跟隨主，可能是馬丁路德般離開修道院進入世界。相同的是每一趟都是死亡──在耶穌基督裡死亡，在基督的呼召中治死我們的舊人。耶穌呼召年輕的財主是呼召他去死，因為只有治死他的意願才可追隨基督。事實上，耶穌每一個命令都是死亡的呼召，叫我們治死私慾和戀慕。但我們不願捨棄安舒，所以耶穌基督及其呼召便成了我們的死與生」（"The cross is laid on every Christian......When Christ calls a man, He bids him come and die. It may be a death like that of the first disciples who had to leave home and work to follow Him, or it may be a death like Luther's, who had to leave the monastery and go out into the world. But it is the same death every time - death in Jesus Christ, the death of the old man at His call. Jesus' summons to the rich young man was calling him to die, because only the man who is dead to his own will can follow Christ. In fact, every command of Jesus is a call to die, with all our affections and lusts. But we do not want to die, and therefore Jesus Christ and his call are necessarily our death as well as our life）。無可迴避，對吧？
三、潘霍華深信信仰不是空談，而是可以和應該腳踏實地，與社會對話，影響世界。面對各種不公不義，與神相違背的思想行為，基督徒不能妥協之餘，更責無旁貸，必須站出來嚴正直斥其非。若他活在今日的香港，會站起來說甚麼？我們的教會，又能否容得下潘霍華？
四、潘霍華知行合一，說得出做得到。大丈夫終其一生，貫徹始終。為了忠於呼召、活出信仰，他捨棄了前程，捨棄了安穩，捨棄了愛情，捨棄了生命。橫眉冷對艱難險阻，雖千萬人吾往矣。古往今來，說得漂亮，騙人騙自己的多不勝數。但問世間，能結結實實、謙卑自省學效基督的又有幾許？
對潘霍華，生命思想學識深度以外，對其勇氣、正氣、氣概、氣宇、氣節，我是由衷的折服，就如折服於先知耶利米。每當我膽怯、恐懼、徬徨、疑惑、憤怒、悔咎、悲痛、憂愁、失落、沮喪、絕望，覺得耶穌太遙遠時，我便會想及耶利米，想及潘霍華，想及蘇恩佩，是如何忠於上主、追隨基督，至死不渝。每念及此，就咬咬下唇，抬頭深呼吸，提起那道氣，再也不敢放棄了。
（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5.04.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