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庫 > 昔日講場

　　在二○一五年中聯辦的新春酒會上，張曉明重申，人大常委會定下的「八三一」框架是香港歷史上最民主的選舉制度，又指距離二○一七年「一人一票選特首」這目標只有一步之遙，意即只要躍進一步通過政改方案，就能達成歷史任務，在香港實現民主。¹　

　　對支持真民主的香港人來說，張曉明固然又是再次睜開眼睛說謊話，而且是一次過說出兩個謊話。第一個謊話再次反映從政者對「語言偽術」的玩弄，竟然將人大定下的「八三一」框架這個香港歷史上最「假民主」的選舉方案，扭曲說成是最「民主」的選舉制度。第二個謊話是以「一步之遙」就能實現「一人一票選特首」這民主目標來誤導市民。眾所周知，普選制度最多只是民主的基本條件或硬件，還需其他配套或軟件的配合，包括市民大眾是否普遍具備公民意識、公民質素及民主修養？公民社會是否形成？參與公共生活的狀況如何？才能談得上真正民主的實現。何況擺在面前的普選方案，只是一個由親建制及不同利益集團組成的「提名委員會」經篩選出來的「假民主」選舉制度，難怪有人批評這種「假民主」制度反而是距離「真民主」的目標愈行愈遠。因此，若要達致真正的民主，哪有可能是一步之遙？當然，張曉明的第二個謊話，在邏輯上只是承接著第一個謊話來說的，用謊話來為謊話自圓其說，也許說謊的人會以為後來的謊話是真話吧。

　　「謊話」即「假話」，說「假話」的人，固然有可能是刻意弄虛作假，欺騙聽「假話」的人；但亦有可能由於對真相無知或誤解，信以為真，便把「假話」當「真話」說，並真心相信自己在說「真話」。至於「聽話」的人，若沒有慢慢地聽、沒有用心去聽、沒有以獨立思考的辨識能力去聽，亦只會將任何「假話」當「真話」聽，在羊群心理下被輿論牽著鼻子走。

　　如此說來，能否說真話，也是判斷有沒有真民主的其中一個指標。獨裁的政權，往往需要靠謊言來掩飾施政帶來的不義、暴力與邪惡，亦要靠謊言所製造的歪理來扭曲真相，將人民蒙在鼓裡，以收愚民之效。因此，有真民主的社會，就是讓人可以夠膽講真話、可以自由講真話、亦願意「用愛心說誠實話」的社會。「真話」不一定是「真理」，「真話」只是真正用「心」去認識、理解、分辨、求證，然後真心相信的「心底話」，也是用「真誠的愛心」說出來的「誠實話」。因此，我的「真話」和你的「真話」，在內容上、意義上和立場上儘管不同，甚至出現分歧和矛盾，但同樣可以是「真」的。真正民主的社會，就是彼此願意承認對方講的都是「真話」，也彼此願意聆聽對方的「真話」，而不會只認為自己擁有「真理」而指斥對方講的是「歪理」，更不會透過製造「敵我矛盾」的敵對關係來消滅異見和排斥異己。簡而言之，這就是一般民主國家努力維護的思想自由和言論自由。

　　然而，能夠自由地講「真話」，必須要建立在「互信」這重要的人際關係的基礎上。可惜人性險惡，人心難測，人際交往愈來愈欠缺誠信，於是逐漸不會信人，只信制度，不信人治，只信法治，惟有建立一套可以信靠的民主制度，才能維護講「真話」的自由。由此可見，民主制度只是人心愈來愈變得狡詐、人際之間愈來愈缺乏互信關係的補救方法或制衡手段而已。

　　若想要達到真正民主的目標，期望大家能夠真的「用愛心說誠實話」，重建互信的人際關係才是最根本和更重要的事，建立一個互信、互愛、互助的公民社會，才是追求真正民主理想的長遠目標。誠然，要走這樣的一條民主路是艱難的，也是漫長的，豈能如「假普選方案」推銷員張曉明等政府官員所講的，距離「民主普選」這目標只是一步之遙？反而現實卻是，距離真正的民主，可能是遙不可及。

　　提起「一步之遙」，自然令人聯想起姜文導演的同名電影。「看似一步之遙，卻是遙不可及」，也是這套電影要探討的主題，無論是生命與死亡、愛情與婚姻、朋友與敵人、忠誠與背叛、利己與利他、理想與現實、圓滑與堅持、勢利與執著、真相與冤屈、真言與假話、民意與獨裁、自由與監禁，操控與意外，表面皆看似是一步之遙，不過得失選擇往往只發生於一念之間，或世事之變幻無常也只在於一轉瞬的時間距離，最終卻可能已是遙不可及。正如電影主角馬走日慨歎地說：「一覺醒來，大清已經變成民國。」政治上的改朝換代，猶如人生一切的變幻，可以只是一步之遙，卻又已經走進歷史，不可逆轉，更無法挽回，永遠遙不可及。如此說來，好像過於消極與悲情，但如果這的確是人生常態，就只好既要坦然接受和面對，同時又要以最大的信心和盼望，以及由熱愛生命而產生的強力意志在人生路上奮鬥下去。

　　《一步之遙》明顯是一部天馬行空、誇張失實的荒誕電影。但導演姜文承認，電影故事的靈感是取材自真人真事的「閻瑞生」案，借用了「花國總統大選」和「花國總統遇害」的橋段改編。說明荒誕與真實，同樣也是一步之遙。當年所謂的「花國總統大選」，其實是「舞女（妓女）選美大賽」，明顯是將「舞女（妓女）選美大賽」模仿成正式的政治選舉，似要寓意兩種選舉何嘗不是一步之遙。事實上當時公眾經常會拿民國總統跟「花國總統」相提並論來開玩笑，以舞女（妓女）選舉的政治來諷刺或揶揄民國的選舉和政治文化。² 當然電影中的情節被改編得更加誇張和荒誕，在馬走日、項飛田和完顏英三人的悉心安排下，前任花國總統完顏英假裝無意連任，卻透過玩弄文字愚弄平庸的民眾，操縱選民心理，以「語言偽術」製造及操控「民意」，最後竟然「民意」大逆轉，在眾望所歸的「全民普選」下，完顏英再次登上「總統」寶座。而且「民意」不只一次被操縱，最後更以順應「民意」的名義，以「民意」要求下，槍斃馬走日。由此可見，民意與獨裁、真言與假話、荒誕與真實，真的只是一步之遙，在現實中的政治，如果最終逃不出只為私利，或以權謀私，就算侃侃而談甚麼「真民主」，其實也是何等的虛假和荒謬！人與人的信任和關愛，更會成為犧牲品被出賣。

　　馬走日這個人，看似有點浮誇和只會混日子過活，其實他做人講原則，待人亦有情有義。甚至有點像塞萬提斯筆下那個與風車搏鬥的瘋癲騎士堂吉訶德，恰巧電影的末段，正是以馬走日在風車前被槍斃而結束，生命伴著子彈一同逝去（Gone with the Bullet）。³ 在別人眼中，這類人好像荒誕電影般脫離現實，總愛異想天開，只是活在幻想世界的瘋子，不過他們的瘋狂，其實是源於對理想和信念的執著，以及無法與世俗務實的標準妥協的結果。儘管理想是遙不可及，卻已為人生注入盼望和添上色彩，甚至若能為之而死，縱然伴著子彈一同逝去，生命也總算沒有白過。

　　電影中有兩句對白可堪玩味：「老老實實做人，認認真真演戲。」演戲與做人、電影與政治，它們之間的距離，好像遙不可及，其實可能也只是一步之遙。

（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5.0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