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庫 > 昔日講場

閱讀但以理書的時候，讀者常被但以理和三位朋友的見證吸引著。他們被擄，並且生活在危機四伏的異文化當中，嘗試在效忠政權和上帝之間取一平衡。在面對當權者的各種安排及要求，他們主動與官員協商，希望在謹守摩西律法的飲食規條之餘也能滿足政權的要求（但一11-13）。結果，上帝賜給他們各樣的知識和聰明（但一17），他們的身材比其他享用王膳的少年更加俊美健壯（但一14-16）。部份讀者未必會以「效忠政權」去理解但以理的行動，或許但以理和三位朋友由始到終都只為在逆境中見證上帝。畢竟經文以敘事的體裁寫成，故事當中不少留白的地方正是要給讀者空間作不同角度的解讀。究竟我們可以如何理解但以理書所繪畫的人物與環境？此書又如何回應當下的政權？

　　當時大概有兩方面的回應：「主動抗爭」（active resistance）和「被動抗爭」（passive resistance）。但以理書中有一群「認識上帝的子民」（但十一32），他們「剛強行事」，英文譯本NRSV把這句片語譯作「stand firm and take action」。這裡所指的「強剛」，當然相對於那些被引誘「違背聖約的惡人」。假設但以理書針對的讀者身處於主前第二世紀，典外文獻瑪加伯書便為我們補充了當時的處境。瑪加伯上二章提及一位瑪塔提雅，他和兒子堅決反抗當時君王要求以色列人背棄祖先盟約的諭令（二19-22）。他們甚至下定決心，即使他們在安息日期間被外敵攻擊，他們也會還擊抵抗（二39-41）。他們更加「組成軍隊，發奮攻打罪人，怒襲叛徒」（二44；天主教《思高譯本》）；這群「剛強行事」的人大概是今天的「激進派」，在面對逼害的時候，他們採取「主動抗爭」的姿態。¹ 相對於「認識上帝的子民」，同時期另有一群「智慧人」，他們訓誨眾人，卻因為各種的試煉而仆倒（但十一33、35）。瑪加伯上一章提及這些以色列人面對著嚴峻的逼害：若他們被發現藏有法律書、約書，他們將被處死。若他們給孩子行割禮，母子皆被處死（一57-61）。然而，仍有以色列人寧願被害也堅持自己的信仰，他們採取被動、非暴力的方式拒絕順服掌權者，他們的立場與但以理和三位朋友的做法頗為類同。²

　　但以理書前半部份以敘事方式描繪但以理與三位朋友的經歷，似乎要帶出「被動抗爭」的可取性。隨著故事的發展，他們面對的逼害不斷升級。他們在接受訓練期間還可以與官員協商，並且尋求共識（但一8-14）。及後，他們要在向王所立的金像下拜和自己的信仰之間作出選擇（但三1-7）。雖然這次挑戰並非針對他們（因為全國上下都要按王令下拜金像），但在沒有協商餘地的情況下，他們只能在順從人與順從上帝之間抉擇。後來到了最嚴峻的時刻，逼害衝著但以理而來。政府高官對但以理的逼害明顯地是一種政治打壓，他們只不過在治國的事務上找不到把柄，才從信仰方面找其要害（但六4-5）。但以理既知道針對自己的法例已經通過，卻無所忌憚地照常一日三次向耶路撒冷禱告。縱然但以理蒙王恩寵，也敵不過被濫用的司法制度，最終要面對死亡的挑戰（但六11-15）。但以理與三位朋友能勇敢面對不斷升級的逼害，並沒有採取「主動抗爭」的方式扺抗政權，原因主要有兩方面：第一，他們深信，並且得了啟示，上帝必然審判這些地上作惡的政權，凡自高的君王必降為卑（但四28-33）；第二，復活得永生的應許為殉道者提供了極大的盼望（但十二1-2）。若他們堅守信仰卻得不到如但以理般的神蹟拯救，他們也不用灰心喪志，因為他們已被記錄在冊上，並且在終末的時間得著永生。要在不義的世界上找回上帝的公義，但以理書的作者就以上述兩方面安撫被逼害者的心靈。³

天啟文學描繪政權

　　但以理書傾向採取「被動抗爭」的方式回應極惡政權，是否等於全盤否定「主動抗爭」的可能性？我們最少從第十一章對「剛強行事」的人的描述，看不見經文是支持或反對立場。然而，但以理書亦不單純只勸人一味等候上帝終末的審判，被動地持守信仰，其中不能忽視的是但以理書採用的文學手法。作者並沒有直接指控當下政權的不義，反而採用天啟文學的方式描繪當下的政權。這種手法除了為避免引來更大的逼害，更是為了讓讀者認清政權的醜惡面貌。⁴ 但以理書第二至七章有別於一章及八至十二章，前者由亞蘭文撰寫，而後者則由希伯來文寫成。另一方面，但以理書二至七章也因著其結構自成一個單元（見下表）。

　　上圖扇形結構反映經文中相應的主題內容，同時亦凸顯其核心的議題。或許但以理和三位朋友的見證非常值得讀者深思，但經文的重心卻在上帝給地上君王的警告。第四及五章講及兩個時代的巴比倫王，表面上是兩個獨立的單元，實質是一個整體。首先，兩章經文中間並沒有作為結束標記的榮耀頌（比較但二47；三28；四3；六26），亦沒有記載給但以理或三位朋友的嘉許（比較但二46、48；三30；五29）。另外，尼布甲尼撒的經歷也是貫串兩章經文的核心。尼布甲尼撒的國度雖如茁壯的樹高得頂天，上帝卻要他明白「至高者在人的國中掌權，要將國賜給誰就賜給誰」（但四17）。尼布甲尼撒最終學會了這個功課，他也歌頌上帝（但四34-37）。可惜，他的後繼者伯沙撒並沒有以史為鑑，在聽到上帝的審判之後只賞賜但以理，卻沒有如尼布甲尼撒一樣讚頌上帝，最終當夜被殺（但五29-31）。然而，我們不能漠視經文的處境。當我們相信上帝在人的國中掌權，並且審判高傲的人，這不代表受害人就只能忍氣吞聲、逆來順受。受害者除了可以仰望上帝公義的審判，更有義務揭露當權者的不義，但以理書第七章的作用正是如此。第七章與第二章最明顯的呼應就是四獸與四國，特別第四獸有「極其強壯」、「有大鐵牙」的特徵（但七7）就對應第四國「堅壯如鐵」的特徵（但二40）。雖然四獸與四國的身份眾說紛紜，⁵ 當中第四獸與第四國都指到擁有極大破壞力的政權。第七章特別以異獸的形象帶出當代政權的「可怕可懼」，而第四獸中的「小角」更攻擊眾聖者，並勝過了他們（但七8，20-22）。或許當某些讀者讀到有關「像人子的」最終將要得著不朽壞的國度 （但七13-14），便會淡化，甚至忘記四獸和「小角」的可怕，但以理聽後的反應卻是「甚是驚惶，臉色也變了」（但七28）。面對像異獸一樣可怕的政權，但以理並沒有因為將來的拯救而馬上得著安慰，或許這正顯示其可怕的程度。⁶ 那怕我們的反應也只能像但以理一樣驚惶，正視並揭露不義政權所帶來的破壞和傷害已是突破「被動抗爭」的第一步。（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