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學聯三位學生代表上京，甫抵香港國際機場，便……
一九七八年，中越兩國交惡，由「同志加弟兄」變成敵人，先惡言相向，繼而動武，兵戎相見。
我雖然在越南出生，是越南公民，但因為我身上流著華人血統，便一夜之間變成不受歡迎者。我去了中國，在政府安排下，在廣西一處華僑農場當農民。
一天，我打聽到農場學校裡有幾位河內來的老師，便決定前去一探究竟，看看有沒有我相熟的老師。我先搭火車去到縣城，再搭公車去到農場總場，再由總場步行近二小時，途中穿越一座竹林小山，終於尋到了學校。正巧碰到小休，一進去便看到我四位中學老師都在操場上。他們看見我，大感驚訝，做夢也沒想到竟然會有一位學生跑到這麼偏遠，與世隔絕的地方探望他們，連連問我怎麼來的。老師們聽到我如此長途跋涉，翻山越嶺而來，感動得流淚。我笑笑，安慰他們，說：「老師，我不辛苦。一路行來，竹林扶疏，林中鳥聲清脆，這邊風景獨好。」
上課鐘響，老師們去上課，教語文的林老師沒有課，遂帶我去她宿舍小坐。一間簡陋的小小房間，一桌一椅一床，如此而已。我在床上坐下。林老師又哭起來，涕泗縱橫，說：「真沒想到你會來探望我。」我有點困惑，雖說我歷盡千辛萬苦才找了來，但總不致於如此令人感動吧？
林老師又說：「你唸中學時，我很怕你，老避著你，你知道嗎？」
我由困惑變成忐忑不安，囁嚅著問：「我唸中學時很壞嗎？」
「你不壞，你的問題恰恰出於你不壞。你是一個思想很獨立的學生，這是很危險的。這是為甚麼我怕你，要避開你的原因。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林老師一邊說一邊頻頻拭淚。
我驚愕，深深震撼。林老師，明白，完完全全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不是少年先鋒隊的中隊長嗎？我不是學習成績優異，作文從來只說黨要我說的話嗎？我所有作文幾乎全得滿分，老師不是常在班上朗讀我的作文，作為其他同學的學習榜樣嗎？
我怎麼也不曾料到，下了課，老師卻視我為洪水猛獸，避之則吉。老師如何看出我「思想獨立」？既使我「思想獨立」，何罪之有？而老師要像躲避瘟神一樣地躲避我？
我不知說甚麼才好，便顧左右而言他，說：「林老師，北海的事情你知道嗎？」當時越南政府驅逐北越華人乘小木船離境，中國開放北海港，讓這些船隻停泊，然後由中國的機動船拖去靠近香港的中國水域，許多已到了中國的越南華人，偷偷加入逃亡潮，所付的船費便用來付機動船作拖船費。
「知道。」林老師回答，「你應該走，你是一個很有才華的學生，留在這裡可惜了你。」
「那，那，老師你呢？」
「老師不會走。老師老了，去到國外會很困難。」
我看著老師，深深感到惋惜。我想起魯迅筆下的閏土，老師才三十多，未到四十歲，但已經槁木死灰，暮氣沉沉。我不希望有一天我到了老師現在的年齡，也變得和老師一樣。
那一刻我決定了投奔怒海，逃離這一個吃人的制度，即使我已經獲得（多少人羡慕的）清華大學錄取。
今天，假如我是香港巿民，現年二十歲，正在唸大學，請你到金鐘找我。
無他，只因我想保有自己的思想獨立，可以讀我想讀的書，看我想看的芭蕾舞和電影，聽我想聽的交響樂和流行音樂，信我想信的宗教（請允許我對無神論說「不」），說我想說的話，做我想做的工作。沒有人代我做美醜優劣的判斷，沒有人做我的道德警察，沒有人代我決定我該走的路。
總而言之，我想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擁有免於恐懼的自由；我也希望我的老師可以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擁有免於恐懼的自由。
三十五年前，香港給了我一個這樣的機會，衷心感謝。因此，今天——
香港，我願與你共撐一把黃傘，風雨同路。
（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4.11.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