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庫 > 昔日講場

　　在一片基督教神學人撐公民抗命的呼聲中，我有以下的觀點。

　　經常被引用的一句話，我最早是從一位左翼女性主義伙伴聽到的，倒不是港式侯派或進步福音派。這話說，「耶穌是主」的「主」，是對立於凱撒是主的「主」。今日很常用這個主張，引伸到支持說「梁振英不是主」，「習近平不是主」等等。

耶穌要顛覆凱撒是王？

　　問題是，當耶穌被質問，要不要納稅給凱撒，祂只是說：「凱撒的物當歸凱撒，上帝的物當歸上帝」（太廿二21）。為甚麼耶穌不像今日的神學家那樣，說「凱撒不是主」？如果這是真理，耶穌就該為真理而準備受苦。聖經說：「耶穌看出他們的惡意，就說：『假冒為善的人哪，為甚麼試探我？』」（太廿二18）這話要怎樣解？是不是說，耶穌根本主張否認凱撒是王，但自知這樣宣佈是死罪，所以一直不敢說真話？還是，根本耶穌沒有這個主張，卻發現立心不良者要屈祂，把祂裝扮成奮銳黨派？

　　另外請留意馬太福音十一章，那裡施洗約翰對耶穌失望。約翰派的人來見耶穌，問的是：「那將要來的是你嗎？」（十一3）這不是查詢，而是質問。就像有一天，盟友派人來問盟主：「你是盟主吧？」這顯然是不滿。

　　較切合今日神學家鼓吹的抗爭形象的，並非耶穌，而是施洗約翰。我們可以這樣區分，約翰和耶穌都是傳「天國近了」，但他們是兩條路線。耶穌確認，大家以為要來的以利亞，其實已經來了，就是約翰。（十一14）香港神學家所吹捧的先知傳統，就是以約翰為高峰，因此耶穌說：「眾先知和律法說預言，到約翰為止。」（十一13）可是，耶穌的路線截然不同，才導致約翰困惑。約翰和耶穌出道，他們的宣告都是：「天國近了！你們應當悔改！」（比較太三2及四17），可是當耶穌吩咐門徒，已經省掉後半「你們應當悔改」，而只宣揚「天國近了！」（十7）

約翰才是抗爭先知

　　我們可以說，約翰派是「以利亞模式」，就是先知抗爭的典範，而耶穌派，是「彌賽亞模式」，這模式跟先知抗爭模式是截然不同的。因此，連約翰也感到困惑。

　　耶穌說：「我們向你們吹笛，你們不跳舞；我們向你們舉哀，你們不捶胸。」（十一17）後者就是指約翰，前者是耶穌，耶穌來慶賀上帝國，約翰來宣告審判。然而，耶穌說：「當審判的日子，推羅、西頓所受的，比你們還容易受呢！」（十一22）

　　支持抗爭的神學家，很喜歡另訂標準，例如，想把「非暴力」變成一項「基督徒原則」。例如紀福讚牧師一篇講章裡說：「教會參予佔中運動，不只是個人以公民身分參與，而是要站在信仰群體見證（宣教）的立場去推動。」¹借用尤達的講法，這個另訂的標準，就是first principle，可是first principle是不需要信仰者的，它是自主的，因此，這做法是把基督信仰服膺於一個信仰中立的原則。這極其量是把first principle基督化，而這過程的代價，是把本屬公共的概念私有化，令非基督徒多了一個認同「非暴力」的障礙。

　　我們發現，耶穌在福音書的頭號敵人，從來不是權貴，也不是抗爭派，耶穌不打霸權，也不反對人家打霸權，他一直在斥責的，是敬虔派，可見那是與他正面競爭的對手，同一個market。

彌賽亞使命的祝福至死

　　在耶穌吩咐門徒的使命已透露彌賽亞使命的特點，它不針對政權（也不介意針對），而是醫病、趕鬼、祝福（太十8，12）。這個範圍，進步基督徒放棄，就留給泛靈恩了。我們應該採用公共神學的閱讀，才能理解這個吩咐。泛靈恩沒有留意的，不是抗爭，而是祝福的結果，他們正確強調祝福，錯誤理解祝福的本質，這本質彰顯在它的後果，就是這個：「弟兄要把弟兄，父親要把兒子，送到死地；兒女要與父母為敵，害死他們；並且你們要為我的名被眾人恨惡。惟有忍耐到底的必然得救。」（太十21-22）──恐怖嗎？基督徒，還敢祝福嗎？

　　耶穌醫病，卻在安息日，直接衝突的，不是抗爭派，而是敬虔派。耶穌想重奪的，是敬虔派的位置，這就是布施行善的空間，但這卻會帶來致命的後果，因為它產生了拯救，這拯救是令人憎惡的，而把敬虔建立在世界沒有拯救的群體，會恨之入骨，才想到以最政治的手法除掉耶穌。

　　耶穌的職事（見太八至九章），確是驅除黑暗，但這行動是帶有經濟損失的，亦導致身處的社群有損失，因此，你驅除黑暗，黑暗會恨你。不準備被恨惡，反問何以做好人會被世人恨的，恐怕未懂耶穌在做甚麼。

　　回到抗爭。香港神學的思考路徑，習慣要先把抗爭和信仰畫上等號才去抗爭，這模式剛好很福音派的（即使自稱普世派，模式仍是福音派，只是議題換上「正義」罷了）。結果是，我們的議題去到街上、政總，但我們的框架仍是佈道會奮興會的。或者因為保守維穩勢力太兇，而這個先把議題道德化的做法，剛好mirror對手，也是開一把較安全的傘子，但毛病是，下一次我們又要費勁拆抗爭神學的框架，才可鼓吹別的義行。

（原載於飄流製作博客：www.facebook.com/diaspora.hk）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4.09.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