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救贖與政治：天國的福音

　　基督信仰使人看見自己的罪惡，讓人深切體會現世的困苦，但信仰給予我們的出路，卻在政治上被認為不切實際的。《共產國際歌》說：「從來就沒有甚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 不單是共產主義，西方「民主」國家（例如美國）很多的政治操作，亦離棄基督信仰原則。不過，當有人認為基督信仰不能滿足政治需要，而將信仰硬套入某種意識形態，冀使信仰能更有效，更有現世價值，則只會更為危險。因為這做法會令信仰變成政治的附庸，缺乏真誠信仰的活力（筆者要指出，正正是這原因，令國內的三自教會，雖然有不少勤懇忠心的牧者，但它的神學及信仰表述總是軟弱無力的。同樣，美國保守「福音派」與共和黨愈走愈近，其表現也令人瞠目舌結）。

　　基督信仰的救贖觀關乎天國。天國信息恆常對照出人世種種不理想的情況，但卻不是一套統治模式（我這斷語，自由神學傳統的基督徒應不會同意。不過，因著這是我自己的反思，而不是討論神學派別的爭議，所以請讀者恕我以一個福音派神學的觀點作陳述）。例如，耶穌常將天父擬比為君王，但祂對門徒談及人世的運作時，卻將君王統治的概念顛覆了（可十42-44）。可是，祂也不是反政府主義者，因祂又教導「凱撒的物當歸給凱撒」（可十二17）。所以，救贖不是某一制度的翻版。基督教也不需要刻意將某政權看為正義，而另一些則必定邪惡（因此，美國不會就是正義，中國則是邪惡。反之亦然）。

　　但是，救贖也不是個人的天國飯票。華人基督徒一個慣常的問題，便是將「因信稱義」扭曲成一個純粹關乎自己得救地位的問題。這種天國飯票的救贖觀念，將我們對救贖的理解扁平化，也將信徒的生活單調化，變成一個「等死」（返天家）的救恩。我們從登山寶訓可看到，基督宣告的福音，有明顯的現世生活向度。祂的教導的政治性，在於祂絕不含糊地指出一套新的生活品格、社會倫理、權力分配的準則。可是，人因著受罪惡捆鎖，人的制度即或有多麼美好的願景，它的實踐總是殘缺不堪的（即或教會自身的實踐也是如此）。基督的教導，在這時便會成為一種激烈的批判，將所有政治立場的缺欠顯露出來。

　　其實，政治又何嘗不是一種「救贖」論述？政治黨派互相攻訐，便是要指出對手的管治多麼不濟，而己方卻可以帶來美好和光明。共產黨要不惜犧牲任何代價保著「一黨專政」，不是在應許一個強盛的「中國夢」嗎？泛民主派推動真普選，豈不是因為我們懼怕在「一黨專政」的影響下，香港會沉淪沒落嗎？只是，政治的救贖歷來都難以克服人類罪惡的沉疴。天國的福音能提醒我們，基督的救贖與政治人物的政見有很大的不同。政治人物常常許諾一個連他們自己也不能成就的「夢想」，而基督救贖的福音，卻是宣告人必須從罪中悔改，在此生受聖靈的改變，預嘗天國的實在，並忍耐等候上主成就對歷史的審判。天國不是派糖，不是畫餅，更不是顏色革命（這是國內左派誤判基督教的地方），而是指出人實際生活的痛處，要求人們悔改，從悔改中找到現世需要改變的地方。但是，因著天國是基督再臨的國度，是世界的終末，是恆常既濟未濟地（already but not yet）批判我們的現實，人也要承認他／ 她沒有能力實現天國。

　　如此，當人取笑基督信仰為不現實，基督徒反應認清，人若謨拜某一套政治意識形態，他／她才是陷入更大的虛妄之中。因為，他／她自以為找到一個解決複雜世界的簡單方程式。他們要不是在愚弄世人，要不就是使人將某種／個連救自己也沒能的思想／領袖變成偶像。相反，基督的天國能叫我們認清現實，謹慎我們的每個政治選擇，時刻提醒我們在必要時改弦易轍。基督徒在天國福音的觀照，和聖靈臨格而預嘗天國的更新下，透過攻克己身，在所能作的範圍下實踐上主的旨意，讓人看到天國的光輝，將榮耀歸給上主。因此，基督徒在天國觀念的啟迪下，應有一個比政治泥淖更高的視野。

2. 政治的救贖、天國的救贖：重疊與差異

　　不過，我們更需要問：為何人會對政治的種種承諾和運動，以及它「應許」的「救贖」，投入精力，加以委身，甚至千方百計將異見者壓制，致使人際和社會撕裂也在所不惜呢？政爭激烈，其實反映著社會內部有著嚴重的矛盾，社會成員之間存在著強烈的不公平、剝奪感（deprivation）、誤解、不信任的情緒。套用神學的詞彙，對立的群體皆視對方為罪惡。並且，他們視自己的政見為扭轉罪惡的重要盼望，是一個能被實現（fulfilled）的盼望。故此，我們若神學地解構政治爭論，它是關乎罪惡，和盼望／救贖的實現（realization）。並且，它是一種企求現世實現的救贖，因此是朝夕必爭。

　　那麼，基督徒既然深知政治不能救贖我們，且因著天國的盼望，能「超脫」政治的泥淖，那又為何這些「泥淖」老是縈繞於心？揮之不去？筆者認為，這是因為我們無法逃避政治，它不單是我們現實生活的一部分，更是人類社群生活的重要部分。政治是人與人一起生活的基本共識，這共識出了亂子，人的生活也會受影響。套用奧古斯丁的說法，這是「兩個國度」的經歷：我們的生命走向天國國度，但上主把安置在人間的國度裡，成為我們生命朝聖旅程的一部分。

　　但我們要細心思考，這些困擾代表著我們怎麼樣的生命狀態。若我們只是害怕政治影響我們的穩定生活及物質福祉，因而遑遑不可終日， 這代表天國的救贖並未在我們生命充分生根，以致我們所思所想，不是上主的仁愛、盼望和公義，而是將價值、救贖和盼望建在物質之上。可是，這常常是我們的狀態。筆者不是鼓勵人不面對現實，而是基督徒面對政治爭論之時，不少反應都是由自身利益計算帶動。這樣，我們的言語和行動，便很可能被政治的「救贖」的訴求或焦慮所淹蓋（不論是支持或反對那些訴求），失卻天國的視野，同時落入政治難以自救的困局裡。神學而言，這代表我們缺乏真正的救贖，失去盼望的視界，困在現實的焦慮裡。當我們沒有超越現實的視界，我們的生活也會缺乏想像，戕害我們尋找解決問題方法的能力。

　　不過，難道我們不吃人間煙火，對世事漠不關心，就會顯得自己擁有天國的救贖？正如前述，天國對基督徒來說，最低限度是倫理生活的實踐，因此漠不關心也不是天國救贖的真正彰顯。反之，天國福音的總綱是「愛神愛人」，因此若我們只顧自己的得救，漠視上主在我們今生的旨意、召命和託付，這不是救贖的真義。亦因此，若有人本來肩負著某些社會崗位，卻因為現在情況險惡，未有盡本分努力，便打算遠離政治（即或美其言為「專心」「作門徒」、「為天國」、「傳福音」等），這雖然也是一種潔身自愛的舉動，但並不能算是「愛人」。神學而言，這代表我們陷在偏面／ 不完整的救贖裡。

　　那麼，我們既有盼望，且積極愛人，又會如何？若我們嚴肅面對自己的私利欲望，實踐愛神愛人的要求，以及對天國救贖充滿盼望，我們應有心靈的安穩。但是，我們在政治決定上，應仍會舉步維艱，充滿不確定及迷茫。筆者認為，這種經驗在提醒我們兩個國度的重疊及相異：我們肩負人間的責任，在地上的國度實踐天國的教訓。天國當然是美好及永恆，能安穩我們的心和志向，只是地上的國度並不這樣。地上的生命是有限的（finite），使我們並不能完全掌握自己行動的後果孰好孰壞。地上的生活也是受罪污染的，美好的計劃／ 政見總是被人的罪惡纏累，變得難以完全落實。因此，我們即或領受天國的救贖，謹守愛神愛人的誡命，將之付諸實踐，但我們總是誠惶誠恐，也充滿不確定與遺憾（換言之，很多具體的政治或社會行動，只能基於自己良知和有限的識見作判斷，而不能找到直接支持該具體行動的聖經理據）。神學而言，這提醒我們救贖的既濟與未濟。基督徒是在此生忍耐到底，作成「得救的工夫」。惟有恐懼戰兢、不放棄、持守盼望地堅守本份，活出上主的教導，才是真正的救贖生活。

　　只是，作為福音派的基督徒，我發現我們「太明白」罪惡的困擾，又將盼望放在未來，以致我們常會在面對罪惡時，傾向妥協怯懦。又或，我們會太快以一些小修小補，但不能針對社會深層、結構性罪惡的方法來將問題應付過去。我們可能會在社會沒有平安的時候，仍在說「平安、平安」。在最壞的情況而言，我們更可能有意無意地成為社會罪惡的共犯！對香港今天的政制爭論來說，我們要在這時實踐愛鄰舍，便不能逃避中國政府轉型，以及香港社會及經濟結構的問題。神學地思考，這或許是我們渴望救贖裡的復和及和平的慰藉，卻不知不覺製造了虛假的平安與救贖。我們常常忘記，以弗所書及希伯來書給我們的教導：救贖的和平是由抵擋罪惡來成就的。

3. 救贖的意義：得勝、公義、獻祭

　　怯懦的心反映我們不了解基督救贖行動的意義，根頓（Colin Gunton）在其《救贖的實現》（The Actuality of Atonement）一書中，指出我們最少可用三種隱喻（metaphors）來理解救贖的意義：得勝、公義、犧牲／獻祭。得勝的意象道出救贖乃與邪惡鬥爭，邪惡的勢力對人的生活造成巨大轄制，但救贖的鬥爭讓人得到釋放──得勝使人得自由。根頓進而指出，基督得勝帶來最根本的自由，是能說出真理的自由。基督的道指出人的虛妄，使人重尋真理，得以自由。套在今天的情況，我們應最少不說顛倒是非的話，勇敢面對社會的困難，耐心分辨不同的意見和聲音（筆者認為，今天的政制問題，香港巿民在憲法的精神下，應考慮《基本法》的要求，甚至是中央有關國家安全的關注。但要將有篩選說成真普選，或保篩選說成保普選，我實在是接受不來）。根頓也指出，基督的得勝顛覆了人對勝利的成見。基督的得勝是無能者的勝利，它更沒有消滅敵對者，反而以愛勝過仇恨，與敵對者復和。這些教導，是今天我們在面對社會衝突時，很好的提醒，叫我們堅持用非暴力及復和的精神，面對社會矛盾。

　　根頓認為，基督救贖的公義，並不是指向懲罰，而是如希臘文dikaiosune 一字指向正當的秩序。他進而勸勉我們，救贖不僅是個人的稱義地位，更是萬物更新的歷程。如此，我們在現今的環境裡，應最少覺察社會秩序的種種扭曲，反思這些扭曲為何出現，我們又在這些扭曲中受到甚麼的影響，並扮演了甚麼的角色。我們最少可以為這些困局彼此誠心祈禱，也為「在上位」的祈禱。我們也應在思考實踐「愛人」的行動時，不忘記考慮這些扭曲的影響，盡力糾正這些扭曲。

　　最後，救贖是犧牲或獻祭。根頓指出，傳統基督信仰的犧牲教義，強調基督為他者獻出自己。雖然這是很好的教導，但他進一步指出，基督的犧牲與獻祭，其實代表著祂對舊約獻祭禮儀的突破、顛覆與更新。不是人首先懊悔而使上帝獻上無辜的代罪祭牲，是三一上帝自己愛世人，甘願為人捨己。如此，獻祭的教義邀請我們重新理解上主在我們當中出人意表的工作和愛，發現生命新的可能性。當我們面對香港的社會局面，以及一個不信任其人民（特別是基督徒）的中國共產黨，我們也需要有開放的心靈，察驗上主放置我們在這時空的心意，對新事物及體驗抱持開放的心，使我們能在似乎沒有出路的社會困局中保持信心，也願意嘗試不同的尋解方法（筆者相信，香港不單止需要解決普選的問題，也需要為社會更均衡發展尋找新的方法。對中港關係，我們也需要新思維。但新思維在得勝與稱義教導的提示下，不會成為沒有原則的妥協）。

4. 救贖的不同層面

　　根頓的說法能讓我們更立體地思考救贖，避免落入怯懦妥協之中。只是，我們作為一個普通巿民，常常會覺得自己對社會爭議無能為力。筆者認為，我們應察覺救贖是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它影響著我們的方方面面。它是我們個人的具體生活、人與人的關係、人與社會的關係、並人與世界的關係。因此，作為小巿民，我們大多數時間不會涉足政治，也遠離政治權力，但我們仍可透過日常生活中，在動蕩的世代中活出救贖。在我們的私人生活裡，我們最少可為在上祈求（提前二1-2），也為這城求平安（耶廿九7）。我們繼續努力承擔自己的責任，愛神愛人。在與不同政見的人對話時，我們可以快快的聽，慢慢的說，慢慢的動怒（雅一19），也要對人有愛，不要咒詛，倒要祝福（羅十二14）。當我們面對顛倒是非的場面時，我們要用愛心說誠實話（真理）（弗四15）。當我的崗位及責任使我面臨道德抉擇時，求上主提醒自己有勇氣擇善固執。這些日常生活，雖然好像不能對社會大勢發生作用，但它們最少叫我們在強大政治動員的情況下，不被政治的訴求蓋過上主愛人愛神的命令。正面來說，它們讓我們這些小民，能以微小卻具體的生活，對抗政治的黑暗。只是筆者得指出，香港教會裡除了小民，也有不少社會的精英。求上主鼓勵、加力給這些弟兄姊妹，讓他們看清上主對他們的旨意和託付，盡上自己的職分，以救贖的能力來幫助他們應對前面種種困難的抉擇。

　　最後，若社會真的黑暗至只剩下抗爭或妥協的兩難之局，中國政法大學叢日雲教授的幾句說話對我甚有提醒──它們道出人於困境裡如何繼續存有一點愛心：

　　面對滾滾而來的濁流，如果你不能總是抗爭，你是否可以選擇偶爾抗爭；如果你不敢積極的抗爭，你還可以選擇消極地抗爭；如果你不能勇敢地表達，你可以選擇含蓄地表達；如果你也不敢含蓄地表達，你可以選擇沈默。如果你沒有選擇沈默而是選擇了配合，但你還可以把調門放低一些。在你主動的或被迫地幹著壞事時，能不能內心裡還殘留一點不安和負罪感。這一點兒不安或負罪感，仍是人性未泯的標記。即使你不去抗爭，但對其他抗爭者，要懷著幾分敬重，即使沒有這份敬重，也不要在背後放冷箭，使絆子，助紂為虐。我希望，你們在大潮襲來時，選擇站在理性一邊，文明一邊，選擇站在人民一邊。（http://www.dw.de/面对社会大变局你将如何选择/a-17604089）

　　求主救贖我們！

相關文章：對香港今天政治局面的信仰反思（二）：秩序乃是恩典，惡是善的虧損
　　　　　對香港今天政治局面的信仰反思（一）：真普選、一國兩制、一黨專政與中國共產黨的轉型

（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4.0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