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慶豹兄在五四三期《時代論壇》〈基督教可以從後現代學到甚麼？〉一文（下文簡稱〈曾文〉），為我們點出了後現代思潮對基督教帶來的積極面，對當代神學工作來說，饒有意義。然而，後現代的境況以及〈曾文〉所提及可以學到的東西，對教會來說都是不少的挑戰！亦不禁讓筆者對華人教會的境況有著一些「聯想」。
首先，後現代基本上是一個客觀描述，而不是主觀形容。換句話說，不管你喜不喜歡，它是一個潮流、時代的臨到。而我們要做的，是學習怎樣去面對它，而不是忽視，否定甚至拒絕它的存在。只是，華人教會在這方面（面對潮流、時代）卻從來不算敏感！要從後現代當中得到幫助，華人教會首要學習的，乃是正視這個時代的來臨，認清教會乃是身處其中，需要與信徒一起面對和回應時代。不能老是單單傳遞一些一般性的「真理教導」。還不斷強調世界縱然改變，真理卻永恆不變！教會將自己抽離現世環境，結果使得教會與社會活像兩個不同的世界，而信徒的信仰與現實生活亦變得日形脫節。莫說教會能夠從中學到甚麼，就是連自我表達、推介和溝通也有問題！
〈曾文〉提及以單一（科學）理性方式去信仰上帝帶來的問題，及其自然神學的基礎，誠然是現代西方教會一大誤差。然而這個信仰形式背後所潛存的，乃是一個信仰中更久遠難解的問題：絕對化和偶像化。
慶豹兄在文中提及巴特對自然神學的批判，其實巴特在詮譯神的話語（Word of God）這一概念方面，對更正教會（Protestant Church）亦有相當重要的提醒。事實上更正教會一直以來對聖經作為神話語的看法，已到了將聖經這一客觀文件本身絕對化的地步。巴特指出，神的話語應該依次包括了一、基督耶穌；二、聖經；和三、教會宣告（Church Proclamation）三個方面。然而基督耶穌作為神的話，在處理和應用上存在著相當多難處，而教會宣告又有著很大的不穩定因素，因而使得人們在面對其信仰的對象和規範上，處於一種相當不穩定的焦慮狀況。面對著這種焦慮，最廉宜又合法的處理方法，就是將聖經絕對化了！聖經作為信仰的對象本身，被宣示為完全無誤，甚至無瑕疵。就這樣「聖經無誤」便由一個信仰宣認變成了一個神話。而信徒便可以藉此以「安身立命」。結果是聖經不再單單是神的話語，它本身已成為了神（信仰的對象）！就這角度而言，事實上教會所面對的問題，相信並不在於「以單一（科學）理性方式去信仰上帝」，而是如何正視這種絕對化和偶像化信仰媒介（聖經或其他非上帝本身的信仰組成部分）的問題。
〈曾文〉在末段提出了一個方法論上的問題：「到底是真理決定我們對方法的使用，還是方法決定著真理按方法所要求的面貌出現？」顯而易見，我們所期望的，是讓真理去揭示祂自己。然而，這可是個相當不容易處理的神學課題！在未有前設「方法」的時候，我們是如何理解真理，甚或是為真理下一個操作性定義（Operational Definition）？到底是真理本身，抑或是我們所預先「界定」的真理，去決定我們對方法的使用？當然，我們也警覺這樣難纏的問題，可能讓自己墮進〈曾文〉所提及的「迷信方法」的陷阱。不過至少我們得知道，當教會要持守「讓真理去揭示祂自己」的原則的同時，所牽涉到的神學問題，可能不是輕易可以處理和釐清的。
（第五四八期，一九九八年三月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