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公會大主教鄺保羅的講道，已引發公眾大量輿論，我只想就釋經作出兩點思考。
耶穌的「柔和謙卑」，是甚麼意思？
耶穌說：「我心裡柔和謙卑，你們當負我的軛，學我的樣式；這樣，你們心裡就必得享安息。」（太十一29）這是一段普遍解錯的聖經，最常用來鼓勵一個人要柔和平靜。要留意的是，耶穌講的不是一種內心平靜的境界，他的邀請也不是修行，而是「你們當負我的軛，學我的樣式」。
針對整套內心平靜釋經，整段經文的解構關鍵是這個字：軛。這個詞無法嵌入這個框架中，但它卻是經文的重點，因為耶穌的邀請，就是要負他的軛。「軛」是把自己比喻做一隻牛，牛才會負軛。「軛」是牛不可掙脫的困境，牠必須放在軛中，才能發揮牠的作用，若不然，牠大概被賣掉或者宰掉。
柔和就是抵抗
事實上，「柔和謙卑」所講的溫柔，普遍被誤會為「不反抗」，也引伸為「不准反抗」。但耶穌不是樹立法利賽人式的美德，而是啟迪眾生如何負軛。所謂安息，不是免於負軛，或者一種有自足光榮的美德，而是做人的智慧，這智慧就是一種柔韌性。「柔和謙卑」是指一種「柔韌有餘」的精神質素。它能捱、能忍、能承擔。換句話說，這一切以抵禦為前題。我們整個生命就承受著壓碎生命的威脅，這些威脅來自政權、資本、規範、邪惡。
「負軛」，是指承受生命的重壓，包括所謂「捱世界」。舉例，一個扎鐵工人在他扎鐵的時候，可以「柔和謙卑」嗎？若把柔和謙卑解作「內心平靜」，你就不能實踐了。當然有人還是順著這個套路，說：「我內心好平安，這一天扎鐵，我內心湧出詩歌，十分快樂！」老實說，在開工時想詩歌，是分心，在地盤分心，不只對自己生命構成危險，更重要是，你會對工友性命構成危險，十分不負責任。我不採取這個解法，而認為，柔和謙卑是柔韌性，你能「撐住」，你能「捱過去」，就是同時說明兩點：一、你的境況很難捱，並且可厭；二、你能捱過這困境就在於柔和謙卑，而不是把它當作一種自足的美德來讚賞。
這樣說，柔和謙卑不是一種自顯美德（因而逆轉為禁令），而是抵禦罪惡力量的柔韌度。正如希伯來書所說：「你們與罪惡相爭，還沒有抵擋到流血的地步。」（十二4）跟鄺主教認可的流行壞鬼釋經相反，柔和就是假設了抗爭，絕非放棄抗爭。
耶穌像被宰殺的羔羊，「默默無聲」是甚麼意思？
耶穌像羔羊被殺，這個比喻來自以賽亞書裡的「受苦的彌賽亞」：「他被欺壓，在受苦的時候卻不開口；他像羊羔被牽到宰殺之地，又像羊在剪毛的人手下無聲，他也是這樣不開口。」（五十三7）
羊被宰時不作聲，大概因為羊是這樣子，沒甚麼美德可言。相反，像羔羊任人宰割，是描述一個人可憐的境況，有冤無路訴。而「受苦的彌賽亞」並非鼓勵我們啞忍，而是要擔代世人的厄困，成為可憐的被宰的羊的一份子。這絕不是說，默不作聲是基督徒美德，否則，鄺主教先要跟「幫港出聲」開會商榷一下，開導周融。
被宰的羊羔與正義
啟示錄裡，耶穌化身做「曾被殺的羔羊」，就是要成為祭壇下伸冤亡魂的正義。啞忍從來不是美德，耶穌像羔羊默默無聲，這種記事手法，就是要喚起猶太人的釋經傳統，使人想起這傳說中的「受苦的彌賽亞」，絕非指不說話比說話道行較高。
至於「受苦的彌賽亞」，主要信息是指那正義的王，要擔代百姓的苦難，這沒有美德不美德的，不會變成沉默就較有美德、較像基督徒，這完全忽視了經文重點是那個認同百姓的動作，多於像羔羊就較有美德，要是這樣，那麼百姓在水深火熱中如果連喊叫的力都沒有，豈不自成美德？
如此，福音書強調耶穌默默無聲，是要召喚整個公義的王的傳統，指向百姓對正義的渴求。不是以「靜一點」為美德，而是召喚集體對正義的希望。在絕望的時代，在水深火熱中，基督就像出埃及記的摩西，與百姓認同。而實踐正義，不是學習「靜一點」，而是把握著對正義仍有希望，心不死，正因為耶穌也心不死，忍受著不正義的審訊，並不正義的判刑，為的，就是有一天與我們一起進入正義世紀，如此心存希望。
這樣想來，剛剛相反，正正是這兩點的釋經傳統（而根本不用援引其他經文抗衡），要引伸出抗爭和渴求正義，而非鄺主教講的「不准反抗」和「靜一點」。
（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4.07.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