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庫 > 昔日講場

由於過去筆者都有體會、觀察、並與曾經歷心靈黑暗和後殖民憂鬱的親友同行（見筆者文章：〈憂鬱的民主化〉，刊《信報》，二○一二年三日廿二日；及〈看先知跌倒事跡探索撒但戰略原形〉，刊《時代論壇》時代講場，二○一三年十一月十三日），本文嘗試以大衛詩去默想憂鬱幽暗中的應許。四月下旬至五月上旬，筆者回到菲律賓探望早前因政治鬥爭而中風癱瘓的地方政治領袖和家人。於漫長的復康路上，家人與筆者分享到他雖然未能說話，卻能夠多次下淚，表達哀傷。於大夥兒有感這種「生不如死」中的黑暗和苦痛當中，筆者禱告尋求神的憐憫，並撰寫本文分享光明應許。

　　憂鬱和抑鬱除了是一種苦難之外，也於過去奪去了不少寶貴生命。本文嘗試結合精神病態學（psychiatric pathology）和以外的範疇去分析抑鬱，從屬靈角度去看抑鬱實為一個來自神的邀請和應許，讓人更認識真我、召命、世界和得著光明盼望。

黑暗深潛

　　基督教貴格會教育學家Parker Palmer分享自己曾患抑鬱症的經歷時，他指出這種失控下墮的經歷實令他遇見神和更認識真我。當極力向上掙扎試圖力挽自己免墮入「臨床抑鬱症」（clinical depression）這黑洞深淵時，他卻悟出真正的方法卻不是去逃避抑鬱症這黑暗深淵，而是接納並且積極地順隨著這「死蔭幽谷」向下走去；黑暗深潛。

　　由於人自嬰兒呱呱落地後便受到世界權勢洪流的沖染而形成了那被外在力量建構扭曲的「自我」（ego self），人自此與在母腹中那原由神編織的「真我」（true self）失去了溝通聯繫，自此與自己和神分隔。¹當人進行甚至迷上了一些不合乎「真我」特性需要的行徑或權勢，「真我」便會發出各種警號，而抑鬱便是一常見的訊號；讓人承認人性弱點限制和發掘潛能同樣重要，讓人能走上一條合適自己的路，避開致命的失敗之餘，也可減少破壞生命的能力，幫助建立自己和他人的生命。²

　　筆者認為，這回歸真我的能力也是當今要面對複雜挑戰的僕人領袖的重要元素。一方面，我們要確認「性格決定命運」的真實性。例如，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以色列民族領袖大衛既有美好一面，亦有其性格的缺憾。而這些「真我」的光明黑暗雙重特質在他每一個人生關口左右著他的抉擇，讓他有驕人成就，也付上沉重代價。³另一方面，一生受盡抑鬱折騰的美國林肯總統便證明伴隨了他一生的驚懼、憂傷和自疑卻是驅使他進行改革黑奴制度的動力來源，原因是在黑暗中他往往能更謙卑地專注自己所領受的召命；黑暗的詛咒卻促成了他在世發光的條件，使他擁有異於常人的智慧和洞見。⁴

從大衛詩探索召命的意義

　　四月下旬，菲律賓北部海岸主要採礦地區干沙嘉（Gonzaga）鎮長Carlito Pentecostes Jr.於一早上定期鎮政府升旗儀式中被菲共產黨游擊隊新人民軍公開槍決的事件震憾了整個教區。⁵由於干沙嘉鎮一直為具權勢的前國防部長和參議員安隆（Juan Ponce Enrile）的權力根據地，是次事件不單對他發出警號，也對區內頻仍的涉中國探礦活動作出進一步暴力抗爭（見筆者文章〈從教宗講話和啟示錄看天主教會政治屬靈觀〉，刊《時代論壇》一三五○期，二○一三年七月十四日）。

　　對於在大教區服事了多年的郭若蘭神父（Father Ranhilio Aquino）來說，雖然他已於這種政治暴力持續的氛圍之下事奉多年，但仍深刻記念天主於二十年前在黑暗長夜中親自與他相遇的經歷。郭神父認為，「召命」（vocation）並不指某種職業和社會角色，而是指那已被神在母腹中編織塑造好了的「真我」（true self）原形本相的深切認識。當大衛陷入無助的黑暗時，他便再次提到這點：

　　「是你使我由母腹出生，使我在母懷裏享受安寧。我一離開母胎，就已交托於你，尚在母懷時，你己是我的天主。因為大難臨頭，求你不要遠離我，求你來近，因為無人肯來扶助我。」（詩／詠廿二10-12，《思高聖經》）

　　「你造成了我的五臟六腑，你在我母胎中締結了我。我讚美你，因我被造，驚奇神奧，你的工作，千奇萬妙！我的生命，你全知曉。我何時在暗中構形，我何時在母胎造成，我的骨骸你全知情，我尚在母胎，你已親眼看見，世人的歲月尚未來到以前，都已全部記錄於冊表，都已全由你預先定好。」（詩／詠一三九13-16，《思高聖經》）

　　根據心理學者容格爾（Carl Jung）和天主教修士Thomas Moore的理解，大衛所指的這「預先定好」的和已在「母胎中締結」的真我便是那先於內身已存在的「靈魂」（anima; soul）。真我是跟聖靈相交的媒介，也是我們去認識上帝的通道。⁶吊詭的是，很多人的回歸真我經歷往往都會遇見心靈的黑暗。這種情況於天主教徒成聖路上並非罕見。例如，德蘭修女和盧雲神父都不約而同地體驗了追求召命時會自然地經歷不同程度上的「黑暗」（darkness）。⁷黑暗的徵象則可包括寂寞（loneliness）、情緒低落（melancholy）、虛空（emptiness；nothingness）、憂鬱（sadness；depression），甚至患上抑鬱症（clinical depression）。但是，郭神父認為，這些黑暗只不過更助人對自己內和外的幽暗更敏感和於服事的路上更得祂力。

深淵洪濤中的應許

　　郭神父自小資優，三歲便聽到天主呼喚並蒙召委身一生服事天主。因著天主的帶領和恩典，他於音樂和學術上都有卓越成就；三十歲便擁有神哲學和法學兩個博士學位，曾兼任菲律賓司法院、大學校牧、法學院院長和大學校長等職。就在他於九十年代初成功完成第二個博士課程後回菲事奉之時，教區便委派他出任一學院的校長。

　　九十年代初菲共游擊活動因著菲國經濟下滑和持續貧富懸殊而得到更大動員力，共產運動直捲教區之時，軍方勢力也隨即介入。郭神父憶述，作為校長的他承受著很大的事奉壓力。由於地方信眾每天都生活於共產起義和軍方反共鎮壓的浪潮當中，加上不斷有個人突然失蹤和屍體被發現，學生、老師和家長們每天都活在恐懼之下。作為牧者，他有感吃力，也無法驅除那時刻纏擾人心的驚恐。

　　再者，一個超級颱風突然吹襲教區，大肆破壞之餘，更吹走了郭神父宿舍的屋頂。於這種「屋漏兼逢夜雨」的磨難之下，郭神父便患上長達兩年的抑鬱症。如果憂鬱和抑鬱症為一連續線的兩極，我們或可以三種意像去想像和代表這進程。

　　第一步是「跑隧道」（tunnel run）。雖然人經歷著心靈的黑暗，但隧道尾端的亮光卻成為了憂鬱者終能走出黑暗的盼望。大部份人或多或少於人生的起跌中都有過這種憂鬱體會。

　　第二階段是「黑暗密室」（dark cell）。由於憂鬱者已用盡了力氣和辦法去嘗試解決眼前的問題卻都不能奏效，他／她便自覺無力地跌進一黑暗密室當中，不但開始抑鬱，更容易失去光明盼望。

　　第三階段是最嚴重的「深淵下墮」（deep fall）；即抑鬱症患者經歷的失控情況，使他們不能如常運作。正如一位曾親身與精神病搏鬥的臨床心理學家所言，使抑鬱者更抑鬱的是他們因未能接受自己抑鬱這事實所產生的恐懼而使他們更抑鬱。⁸由於抑鬱症已嚴重影響患者日常生活的正常運作，加上不斷有失控般的驚恐情緒和思想(panic attacks)，抑鬱者便有如墮下那擁有龐大吸力的黑洞深淵中。正如抑鬱的詩人所說：

　　「我的靈魂，你為何悲傷，為何憂苦？期望天主！因為我還要向他頌祝，因為他是我的救援，是我的天主。我自約但地，從赫爾孟山，由小丘陵，一想起你來，我的靈魂即惴惴不寧。 在你瀑布的巨聲下，深淵與深淵和唱；你所有的洪濤巨浪，都沖擊在我身上。」（詩／詠四十二6-8，《思高聖經》）

　　魔鬼也會伺機於此時誘供人去自殺，以便誤導人可以從這種失控下墮的痛苦中得以解脫了斷。所以，一般這類「深淵下墮」者都需要藥物幫助，以抑制大腦內導致抑鬱驚恐情緒的化學物質的分泌；減低痛苦和自殺的念頭。

　　回首當年的黑暗長夜，郭神父認為抑鬱症卻更能讓自己明白怎樣更能去依靠天主。正如詩人所說：「在你瀑布的巨聲下，深淵與深淵和唱；你所有的洪濤巨浪，都沖擊在我身上。」（詩／詠四十二8，《思高聖經》）郭神父便說：‘Just let it (depression) sweep over!’（「容讓它﹝抑鬱﹞沖過身上去吧！」）這好不容易的「容讓」（let-go）實涉及了三方面的深刻生命改變。

　　第一是自己對真我的認識。人除了更能誠實地了解真我的特性和強處之外，更明白到真我除了有發揮潛能的可能性之外，每個真我都有一些與生俱來的特質和限制，如家族遺傳、個人氣質脾性、才華天份和性格特質（personality traits）等。

　　第二是自己對外在世界的理解。特別是針對人有時很難以人的力量去改變客觀衝突（如戰爭）和大自然規律（如颱風）的看法。由於不同地上權勢之間的持續鬥爭和比拼產生了不同動力（dynamics）和力場（force field）的同時出現，加上它們時與大自然力量交錯，縱使人可以有效預測事情發展方向，但是仍有很多人不能掌控和不可測度的空間。就是這對天主力量無限的深刻體會催生了第三種改變。

　　第三是在黑暗中更能誠實地去審視人自己內心深處陰暗角落中的罪性限制，並真心認罪，接受和降服（surrender）於主耶穌基督之下，承認衪才是那唯一光明盼望和救贖祂力。對照著人的卑微和人性的恆久幽暗，再體悟到天主慈愛的偉大恩典，與天主、真我靈魂和他人謙卑學習和好，不再試圖以個人自我意志和權勢力量宰制自己和他人的生命和世界。

應許：「黑夜與白晝一樣光明」

　　就是這黑暗深淵中浴火重生的經驗，郭神父經歷了與耶穌基督再次共同復活的經驗，使自己得到更大祂力去活出召命。由於抑鬱症康復者復發的機會不少，郭神父二十年來每天都有面對再發病的準備，但聖靈則不斷提示他天主的應許：無論黑夜或白晝，天主的光明必與我們同在；

　　「我若說：願黑暗把我籠罩，光明變成既是黑暗將我圍包；但黑暗對你並不矇矓，黑夜與白晝一樣光明，黑暗對於你無異光明。」（詩／詠一三九11-12，《思高聖經》）

（作者為香港城市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