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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道神學院張慕皚教席神學教授、神學研究部主任、神學系主任、研究課程主任

一、 引言

　　筆者同意七十多萬人參與全民公投及民陣聲稱五十多萬人參與七一遊行，清楚表達對普選行政長官的訴求，香港特區政府及中央政府無理由不重視人民的意願。筆者並不堅持「公民提名」，因為覺得中國方面必然以違反《基本法》為理由否決。筆者對於甘願佔領中環被警方拘捕的人，既尊重你們的勇敢又憂慮你們的前途。警方的職責是維持秩序；你們為了政治理想而違反法律，你們不是犯罪集團，也不是恐怖分子；不過你們佔領中環的行為必然被警方拘捕。筆者反對部份思想封閉中國憲法學者、政治人物那種高舉「一國」壓抑「兩制」的言論，他們的言論正傷害香港的利益。筆者並不贊成激進的政治行為；同時亦對於中央政府漠視香港人意願感到失望。

二、 思考中國特色的憲法學

　　最近香港人對於《「一國兩制」在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實踐》白皮書及《環球時報》社評十分反感，亦對立法會財務小組用具爭議的方法通過東北發展前期撥款感到不滿。筆者明白目前社會怨聲載道，筆者亦希望開展從基督教神學角度回應的研究。不過，當我們深入思考的時候，發現對立雙方各有理由；而且涉及很多不同範疇，其中一個範疇是憲法學。政治運動可以訴諸群眾數目；但是歸根究柢還是要在道理上較量，當對方跟你講法理的時候，你就要講法理。所以，神學與法律的課題變得十分重要。筆者並非法律專業；不過願意分享一些初步的見解。首先，政體類型有西方按「三權分立」原則劃分國家權力、設置國家機構，採取總統制。亦有按「議會主權」原則實行議會制政體。中國憲法規定中國的根本政治制度是人民代表大會制，類似實行「議會主權」國家議會制。¹

　　國家結構主要有三種類型：邦聯制（confederal system）、聯邦制（federal system）、和單一制（unitary system）。中國是屬於單一制國家，亦稱為中央集權制。中央政府擁有所有權力，地方政府的權力由中央授予，地方政府沒有「剩餘權力」、沒有自決權（self-determination），不能單方面決定脫離中央。 ²中國憲法沒有一項條文稱中國是「單一制」國家，一九八二年憲法序言：「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全國各族人民共同締造的統一的多元民族國家。」，中國憲法學者將這句話引伸中國乃單一制國家的依據。 ³「單一制」否定地方自設選舉制度，因為地方沒有「剩餘權力」。不過，中國憲法第三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家機構實行民主集中制的原則」。在這種原則底下地方可以有自治的形式。⁴ 理論上，直轄市的地方自治形式，有中央集權的特徵，這是「雙重領導制」的表現。 ⁵筆者認為香港作為特別行政區，應該好像直轄市的地方自治形式；甚至擁有從國家授予更高度的自治權力。

　　筆者認為最近《「一國兩制」在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實踐》白皮書反映中央過份憂慮香港的反國教事件、驅蝗事件、揮舞龍獅旗事件、衝擊解放軍軍營事件。筆者並不同意揮舞龍獅旗事件、不同意衝擊解放軍軍營事件；不過不認為驅蝗是不愛國的表現；而是文化衝突的表現。至於國民教育的材料，實在比國內出版「大國崛起」的資料差太遠，怎能說服人呢？筆者認為二○一七年特首普選的提名委員會組成的四大界別比例，早已有反對聲音，要求更有效反映基本法四十五條所指「具備廣泛代表性」。可惜，當出現不同的提名方法的時候，例如公民推薦，由提名委員會認可的時候，就有某「護法」站出來發表提名委員會變成橡皮圖章的回應，半點空間也沒有變化。當較為溫和的方案出現，「護法」同樣也是搬出不能違反《基本法》的理由回應。當溫和方案不被接受，較為激進的「全民公投」變成主流方案，七十多萬人參與。筆者認為提供意見給中央的智囊，錯誤判斷形勢，激化中港矛盾。可惜這群人不會自我反省；相反把矛頭推到「境外敵對勢力」，及「境內極端力量」上面。說到底，就是你們這些「政治智囊」沒有能力化解矛盾。筆者認為「一國兩制」是一個非常獨特的政治模式，若果大家互相尊重對方，彼此有很多合作的機會，甚至凝聚力量為中國的建設再創高峰。筆者認為製造問題的是國內部份憲法學者，他們提「單一制」解作中國的國家結構，強調中國只有一部憲法，完全忽略「兩制」的特色。因為香港是承繼「普通法」的法律精神，與中國的「大陸法」有別，香港雖然不是獨立國家；但是行政、司法、立法「三權分立」的精神十分普遍，香港法律界重視司法獨立精神，香港人以司法獨立精神為榮，並且深信司法獨立才能吸引外資。現在的問題的是國內部份憲法學者，妄顧香港的歷史現實，強硬地壓抑「兩制」的特色，令香港人覺得五十年不變的承諾是空話。《人民日報》六月十九日〈準確把握香港特別行政區憲制基礎〉一文，將香港法律界稱《基本法》視為「小憲法」視為排斥中國憲法的表現，反映獨立或半獨立心態。然後，推論香港法律界只談《基本法》，不注意中國憲法，令一國兩制變質。 ⁶筆者認為這個國內部份憲法學者「無事生事」、「無限上綱」的行為。《環球時報》七月二日〈香港現七一遊行，國家不可能讓步〉，不單不尊重人民訴求，更假設香港人為了表示優於國內人而參與七一遊行。文章更表示中國政府不會太重視這些示威。 ⁷筆者認為這種文章只會激化矛盾；不能化解矛盾。筆者同意司法獨立的精神是規限政府行使的權力， ⁸因此，香港人不願看見司法獨立受到衝擊。根據《基本法》第四十五條規定：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在當地通過選舉或協商產生，由中央人民政府任命。行政長官的產生辦法根據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實際情況和循序漸進的原則而規定，最終達至由一個有廣泛代表性的提名委員會按民主程序提名後普選產生的目標。現時選舉委員會的四大界別組合：工商金融界三百人，專業界三百人，勞工、社會服務、宗教界三百人，立法會議員、區議會議員代表、鄉議局代表、香港特別行政區人大代表、香港特別行政區全國政協委員代表三百人，共一千二百人。香港特區政府〈2017年行政長官及2016年立法會產生辦法諮詢文件〉中提出提名委員會的人數及組合的問題，鼓勵市民發表意見。例如是否只限現時四大界別分類？四大界別下的卅八個界別是否要改變？是否維持一千二百名提名委員的數目？ ⁹香港特區政府〈2017年行政長官及2016年立法會產生辦法諮詢文件〉中提出普選方案必須嚴格符合《基本法》所規定的政治體制的設計和原則。四項主要原則是兼顧社會各階層利益、有利於資本主義經濟發展、循序漸進、適合香港的實際情況。 ¹⁰既然《基本法》沒有說明具體普選方案，只有四項原則性建議；大家應該有空間「有商有量」。可惜，中央及特區政府沒有正面回應一些較溫和的普選方案，強硬地堅持提名委員會的機構提名，絲毫不容許提名委員會外的提名。當溫和方案沒法成為主要討論方案，激進的公民提名方案在七十多萬香港人投票下，成為主流方案。

三、思考馬克思的觀念

　　筆者不贊成暴力；相反支持理性對話。不過，激進的政治群體出現，吸引大批支持者，是否單單是他們的言論足以推動群眾呢？筆者認為若果《環球時報》的評論文章能夠中肯持平，就不會在爭議中「火上加油」。既然中央全面管治權與特區高度自治權沒有衝突，為甚麼要將香港人與十三億人民對立呢？這種文字反映「階級鬥爭」的意識形態，只有用「霸權」壓倒別人，根本不能令人心服口服，對社會和諧沒有幫助。一七七六年美國獨立宣言強調人生而平等，是基本的人權。一七八九年法國〈人和公民的權利宣言〉除了強調人生而平等外，更強調法律規定人的言論自由。¹¹ 「自然權利」引伸的人權觀念強調「權利不是從憐憫而來」。 ¹²按憲法的角度來說，香港特區政府的權力是由中央人民政府授予的，香港政府沒有「剩餘權力」。不過嚴格來說，中央人民政府的權力是人民授予的。若果共產黨脫離群眾；結果就會失去群眾的支持。若果一個政黨要獲得民心，必須要尊重人民，這樣的政權才有合法性，不致恐懼民族分離主義。相反，當權者自信心不足，處處帶著「分離主義」的眼鏡看香港人的民主訴求，硬要搬出「違反基本法」的藉口，沒有拿出誠意與香港人對話，結果是自己弄到香港成為示威之都。難道中央還未看清楚處理香港事務的官員的政策沒有效果嗎？難道中央要繼續錯誤，把群眾推向對立面嗎？至於個別的人民的人權是誰賦予呢？筆者希望中國憲法學者細心思想，從基督教神學角度看，人的權利和尊嚴由上帝賦予。

　　筆者最近思考「國家」的理論，黑格爾（Hegel）在《法律哲學原理》一書認為「國家」是精神客體化的最高形式。馬克斯將黑格爾的思想倒過來，認為「國家」是集體的個人以權力行使的方式外在化而出現的形式，在歷史上真實活動的是集體的個人；而非國家。國家其實是人類異化的結果。 ¹³一般學者認為這是年青馬克思的思想，透過費爾巴哈（Feuerbach）的思想把黑格爾的哲學倒置。至於成熟時期馬克思的思想主要針對資本主義經濟制度作出批判。¹⁴成熟時期馬克思不再多講「人的異化」；而是整個社會的異化。人的異化形成敵對的社會關係：勞動者與資本家成為互相對立的階級。 ¹⁵馬克思認為人的勞動過程的目的是產生「使用價值」，這是大自然賦予人類的生存方式。資本主義底下的勞動是「創造交換價值」，使價值不斷「膨脹」。 ¹⁶資本家把這些「創造交換價值」轉化成為資本、不斷自我膨脹的價值。工人幫資本家工作生產，讓資本家的資本自我膨脹，並將工人勞動所得的「剩餘價值」帶走。 ¹⁷近年後殖民主義流行，筆者知道有這種思想；但甚少引用，因為覺得較為偏激。有人形容香港回歸中國，只是由一個殖民宗主國──英國，轉到另一個殖民宗主國──中國的帳戶裡。若果引用馬克思的思想，香港人只是勞動工人，為殖民地主生產，香港人從來沒有機會表達自己的意願，從來覺得自己是「二等公民」。在英國統治底下，香港人是「二等公民」；在回歸中國後亦是「二等公民」。誰人將香港人作為「公民」的「剩餘價值」奪去呢？香港作為地方政府沒有「剩餘權力」；香港人作為「港澳同胞」沒有「剩餘價值」？筆者概歎中國駐港人員的統戰工夫做得那樣差，十七年都不能說服香港人「向黨交心」，是否需要冷靜自我反省，調整對香港的政策，容許提名委員會的組合及運作有變通的空間呢？若果中央一意孤行，定性香港的全民公投、七一遊行、佔領中環是反革命罪行，然後按法理「整頓」，當然可以理直氣壯，公然踐踏民意。但是，這種「敢於亮劍」；卻忘記「韜光養晦」教訓的急進態度，必然失去人心。

四、總結

　　筆者希望香港人不用在七一回歸日上街遊行示威，若果中央政府仍然一意孤行，好像《環球時報》七月二日〈香港上演七一遊行國家不可能讓步〉一文，漠視香港人的意願；只會刺激更多仍然希望理性對話的人也站出來。任何一個政府都沒有可能不深切反省，為甚麼一個人口七百五十萬的城市，有約八十萬人參與全民公投，約五十萬人在七一回歸日上街遊行示威；相反仍然不認真思考人民的意願呢？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4.07.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