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國務院新聞辦發表《「一國兩制」在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實踐》白皮書，在香港社會內產生熱烈討論，部份論者認為白皮書有助港人更清晰理解中央對港的態度，但亦有不少人指這是恫嚇港人，「五十年不變」的承諾提早完蛋。對後者來說，心裡難免充滿憤怒，甚或產生恐懼及不安──香港的生活素質將再次滑落、中港矛盾難免升級，這地方仍是安居樂土嗎？支持者愛國之忱，昭然若揭，「愛國愛港」順理成章成為香港的公民責任；反對者馬上撰文回應，指稱文件只會產生信任危機，故此反對者呼籲，「倘若不能接受白皮書對香港『一國兩制、高度自治』的違背，就要挺身而出，表達民意，於六月二十至廿二日，支持『和平佔中』發起的『全民投票』及『民陣』發起的七一遊行。」（〈要求中央信守「一國兩制、高度自治」承諾〉，一三九九期《時代論壇》「眾議園」）「愛國」的反對面就是「不愛國」？就筆者看來國家主義的幽靈總在敵對雙方身上徘徊。
上述問題遂成道德問題，因為它塑造我們成為那種類型的人，而結果可以與我們周遭的世界沒有分別。假若答案是「我們正面對甚大的風險」或「我們處於危險之中」，那麼我們便被置於世界的主導論述中，故此我們需要知道上主如何參與歷史，拿撒勒人耶穌便是查看及解釋世界的關鍵，祂是上帝國度裡可見的規範。其實，耶穌的處境與我們不遑多讓──羅馬的暴政不遜今天中國政權、耶路撒冷地區當權者與建制派高度相像、奮銳黨式的回應在「六一三」立法會財委會撥款審議後，在香港應大有發展空間，那麼拿撒勒人耶穌何以回應？
暴力革命錯不在改變太多
回應強暴政權有不同方式，現實主義便是其中一種。它接受實在處境就是如此，1 希律黨人、撒都該人及今天的建制派便持此立場。他們的理由很簡單及誠實，就是無論人們是否願意接受，事實上他們沒有能力推翻羅馬／中共的統治。2公平地說，他們的工作可以是為了「正義」和變革，他們付出不少代價，甚至實踐某程度上的非暴力行動，以換來種種成果。為了長遠地改變國家，他們接受和認同羅馬／中共佔領下的生活及社會制度，並從中獲益。對他們來說，只要付出時間，仍然有可能徹底改變國家。3與他們迴然相異的要算是奮銳黨人，他們藉武力手段與統治者對著幹，為的是重建猶太國。朱凱廸說：「如果要阻止議會暴力，村民和市民除了行動起來，沒有其他方法。」4行動便是政治鬥爭，故此他們與奮銳黨人的立場沒有多大差異。他們認為面對香港的腐敗政權，選擇沉默等同助紂為虐，只有政權易手才是根本之道，為達目的，些許暴力在所難免。尤達（John H. Yoder）認為，奮銳黨的改革途徑最誘惑耶穌，這見於福音書中祂在曠野及客西馬利園的敘述，但耶穌認為暴力革命的錯誤，不在於它改變得太多而是太少，因為奮銳黨人用暴君的手段去取代暴君。5更清楚地說，奮銳黨與希律黨人、撒都該人，是一群同伴，皆是國家主義的擁護者，而同樣的評論，看來也可置於今天建制派及反對派身上。問題是，面對強暴政權時，耶穌帶來怎樣的解放？
按韋弗（Denny J. Weaver）分析，耶穌藉其生活和教導，讓我們看到上主管治的具體模樣，祂按著上主的統治規則，把自己交付予罪惡權勢。面對邪惡及暴力，耶穌拒絕被動的服從及選擇以某種強大的力量來回應，即祂拒絕以惡報惡，這表明耶穌將會死於人的罪惡之上，於是耶穌死亡是主動的質疑社會既存秩序，並成為上主可見的統治模式。6換言之，耶穌面對暴政時，拒絕與國家認同（conformity with nation），因為祂認清其背後罪惡權勢所在，無論我們藉非暴力式的結盟或暴力式的抗衡，都是在舊秩序裡打滾，結果仍未帶來徹底的（radical）改變。若教會只在上述兩者作出選擇，只會淪落為舊世界的保衛者。於是，當建制派指摘反對派令香港動盪不安，無疑他們是舊世界的既得利益者，但反對派的零容忍，或許同樣是順從舊世界的規則。
非暴力與暴力抗衡以外
邪惡勢力在地上已然滲入不同的制度裡，這可以是羅馬帝國／國家的結構，也可以是耶穌意欲改革的聖潔法規／教會自身，或者身兼暴民角色的門徒，由此說來，社會所有人皆參與其中，且成為他人的捆綁。那麼，耶穌帶來的拯救，便必需是徹底的（radical）及全新的（new），而這必然不能符合（nonconformity）舊世界的秩序，但惟有如此，方能把人從邪惡勢力中釋放出來，於是耶穌棄絕非暴力式的結盟及暴力式的抗衡，祂藉自身的生命展現出新的可能性，也使上主的統治規則在我們的歷史中成為可見。7進一步的提問是：甚麼是上主的統治規則？這就是把自己交付他人，其極致是上主愛祂的敵人，願意承受痛苦，既藉非暴力與敵人對質，更把自己交付在拒絕及殺害祂之敵人手上。教會恰如其份的回應，只能跟從耶穌，在軟弱裡勝過剛強、在愚拙中勝過智慧、在忍耐下勝過驕傲。假若我們放棄上述手段，教會是否就是退縮及無視他人的疾苦？沒有討價還價的力量，教會可以寄望甚麼東西？
耶穌為敵擋祂的人而死，使上帝的管治模式成為可見，8而上主對世界的愛，足以讓父上帝對子掩面不顧。死亡顯明了上主對世界的愛，復活顯示上帝國度勝過邪惡勢力，並邀請人順服上帝的統治，這是進入被上帝規範而更新轉化的新生命之中，也就是不再被邪惡勢力捆綁。9使徒成為事件的見證人，而耶穌的故事呼籲悔改和赦罪的恩典，並邀請他人參與上帝國度子民的生活，10就是成為門徒，認同上帝國度的管治規則。11故此，教會沒有在他人的痛苦之中缺席，我們既勇於言說真相：指摘中國國務院及立法會財委會主席的暴行；指出「犧牲小我，完成大我」是虛偽的言論；且在信仰群體內先踐行新的秩序，於是國家不再是我們的效忠對象，建制派或奮銳黨式的手段不是我們可以依靠的東西。因為我們已從權勢捆綁中釋放出來，只對上主付出忠誠，並「在基督裡」活出新的生命12。這些便是教會可以依靠的。尤達指出，面對邪惡的權勢，我們需要的不是安慰或接受，相反是一個新秩序，在那裡人們可以在愛中共同生活。上帝挑戰現存秩序，並完成應許，這是福音所必須宣講的。13於是在中方發表白皮書當下，我們不只是憤怒、不安，因為在權勢底下的罪的規範本性如此，而是信徒如何體現出上帝國的範式：我們是否甘心為敵人受苦、是否用生活挑戰那些既有而入人以罪的規則，於是，面對強權，首要的回應是悔改。這涉及改變思維方向，並在社會實踐中結出與悔改相稱的果子，即運用財富及權力的新方法。14
面對強橫暴政，教會先要悔改：我們是否在踐行上忠心？當有貧窮人在地上衣食不繼，教會仍然動輒以億元買地建堂？當異地信徒受政治迫害，教會是否考慮在地方上的事業，而噤若寒蟬？我們讓人以為基督教只服事某些階層？維護某些階級信念？教會是否輕看委身締造和平，使人以為除卻暴力外，別無其他選擇？我們是否受到誘惑，放棄我們的方法而去尋求更大的善？
編按：分題為編者所加。
- John Howard Yoder, The Original Revolution: Essays on Christian Pacifism(Scottdale, Pennsylvania: Herald Press, 2012), 19.
- Yoder, The Original Revolution, 19.
- Yoder, The Original Revolution, 20.
- 朱凱廸：〈東北613行動的前因後果〉［網上文章］取自《獨立媒體》網頁（http://www.inmediahk.net/613-1）；瀏覽於二○一四年六月十八日。
- Yoder, The Original Revolution, 23.
- Denny J. Weaver, The Nonviolent Atonement, 2th ed. (Grand Rapids, Michigan: Eerdmans, 2011), 42.
- Weaver, The Nonviolent Atonement, 46.
- Weaver, The Nonviolent Atonement, 43.
- Weaver, The Nonviolent Atonement, 47.
- Weaver, The Nonviolent Atonement, 45.
- Weaver, The Nonviolent Atonement, 43.
- Weaver, The Nonviolent Atonement, 47.
- Yoder, The Original Revolution, 18.
- Yoder, The Original Revolution, 18.
